庄周梦蝶 十四
私家车接上一行人，送到清荷园别墅区。
苏果对于北京各片区的高低贵贱没有了解，但是她从入口岗亭英姿不凡的保安身上，就能知道入住此间的人必然非富即贵。与她是两个世界的。
她低下头去，脚趾又在洞洞鞋里缩了缩。旋即，她扬起下巴，望着窗外，想起云南的云——那里才是她的家乡，是她要回去的地方。
陆明烨下车时要扶洪庄，被他一胳膊挡开，险些摔倒。
陆明烨气道：“行啊！洪大公子！你能耐，住你自己家去！”
陆明烨和洪庄的家都在清荷园别墅区，两个人从小一块长大。只不过现在洪庄有伤在身，不愿给家中长辈知晓，有家不能回，暂且借住在陆明烨家中。
都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苏果看来，洪庄欺压起屋主陆明烨来，却是手到擒来。
洪庄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狗窝？”他看了一眼苏果，道：“我说，让她去陶鹿那儿住两天，怎么样？”
陆明烨一愣，打量着苏果，点头道：“是个好主意。”
苏果问道：“陶鹿是谁？”
洪庄往楼上卧室走，“有事儿问陆明烨。”他身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苏果有些不安地瞅着初见面的陆明烨。
才经历了传销组织的劫难，她现在对任何陌生人都颇为戒备。
然而陆明烨却是自带亲和力的，他开了电脑，给苏果看视频，“你看你看，这个花滑小公主——就是我们清荷园小骄傲，陶鹿！”
苏果望着视频里，在冰面上翩然起舞的女孩。
那女孩就像是童话里的公主走入现实中来，美得不可方物，在冰面上轻盈如一头小鹿。
陆明烨笑道：“她家就在隔壁，最近她爸妈都不在家，就她一个人住。我们不太放心——嗯，刚好你也没地方去，不如你们两个女孩做个伴？”他温和笑道：“我家房间虽然多，但到底是两个大男人在，怕你住着不方便。”
苏果点头，对于洪庄时难以启齿的“谢谢”，对着陆明烨却很自然地就讲出来。
陆明烨笑道：“客气什么？你是洪庄的小朋友，当然也就是我的小朋友。”
她是洪庄的小朋友么？
苏果沉默一瞬，道：“我可以借你电话用一下么？给家里打个电话。”她的手机虽然拿回来了，但是SIM卡却没了。
“当然可以。”陆明烨起身，又体贴道：“二层左手第三间是浴室，我想你可能需要。”
“谢谢。”苏果应着，低头羞窘。
在地下室过了一周，她的样子实在不能见人，连身上的衣服都有味道了。
电话接通，苏果舅舅的声音传来，“谁啊？”
“舅舅，是我，苏果。”
“哦……是你啊。什么事儿？”
苏果闻言，就知道在这一周之中舅舅从未给自己打过一个电话。若是打过，知道她的电话打不通，怎么会不问发生了什么？可是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不在乎的人看，是更可笑的事情。苏果抿唇，只字不提自己误入传销组织、生死一周的事情，顿了顿，道：“别什么事儿——就是想阿宝了。”
“阿宝？”苏果舅舅不以为然，“阿宝送到市里全托的幼儿园去了。周末接回来。”
“全托？”苏果急了，“阿宝才多大？怎么能上全托呢？”
“那怎么办？家里没人看着他——你舅妈要赶集卖菜，你俩姐姐都要上班，我也要干木工活，你说说咋办？”
苏果无言。
电话彼端远远传来舅妈的声音，“你问问她北京工资怎么样啊？一个月能拿回多少钱来？”
苏果不敢再听下去，挂了电话。
洪庄却下楼来，开门要出去。
苏果起身，担心道：“你……”
洪庄回头看她。
“你的伤……”几个小时前，她还看到他腹部的血。
洪庄眉头紧蹙，“出去走走。”在屋子里太闷，他无法集中思考。
苏果不敢劝他，默默跟在他身后，怕他半路晕厥无人知晓。
洪庄不耐道：“你跟着我干嘛？”他走到游泳池旁，到底失血体虚，在沙滩椅上坐下来。
从把苏果救出来，他这还是第一次正眼看她。
“头发剪了？”洪庄问道，声音低沉。
苏果点头，有点不安地摸了摸自己参差不齐的短发。
“过来。”
苏果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跟前儿。
洪庄坐着，伸臂高过苏果头顶，随意拨弄了两下她的头发，顿了顿，像是安慰道：“也不错，清爽。”他还记得初见时，女孩那一头酒红色的长卷发，抢眼极了。
那样鲜艳的色彩，对于逝者是不敬的。
洪庄没有提这些，转而道：“你先去陶鹿家住几天。我这点小伤虽然死不了，也挺折腾的。等我好差不多了，带你一块回景洪市。”
“我没事……”苏果踟蹰道：“其实，你还是慢慢养伤的好。我……我再去找份工作，超市里收银员之类的……”
“还想进传销？”洪庄瞪起眼睛。
“不是……”
洪庄沉默一瞬，径直挑破，“缺钱？”
苏果低下头去。
洪庄了解她的情况，父母一去，家无余财，还有个弟弟要拉扯。会让她这样跑来北京，想必舅家也不是积善人家。他眯了眯眼睛，另起话头，“我记得你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国家表演学院？”
“嗯……”苏果眉宇间闪过一丝沉痛，学费太贵，她已经不打算去了，可是这话不必说给眼前人听。
“那巧了，陶鹿跟你进了一所大学。你们以后也彼此有个照应。”
苏果苦笑。她跟童话里的小公主彼此照应？
“钱要赚，也不是在这个年纪。”洪庄做了决定，“你回去照顾你弟弟，等着安心上学就是。”
苏果答应着，虽然心里知道钱要赚，跟年纪无关，只看命运的安排。她小声道：“天晚了——要不要回去？”
洪庄起身，失血过多，突然起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苏果已经扶住他手臂。
洪庄下意识挡开，就像挡开陆明烨一样，力道推出一半，又伸手抓住差点被推歪的女孩，道：“别扶我。我没事。”
苏果站稳了，果然不再扶他，跟在他身后慢慢走回陆明烨家。
客厅里，却有位明眸皓齿的女孩正与陆明烨说话，一头五彩长发，在她身上非但不杀马特，反而有种野性的青春活力。
洪庄一见那女孩就笑了，介绍道：“这是苏果。我的一个小朋友。她在这边没地方住。陶鹿帮哥哥个忙——让她在你那儿借住几天。”
女孩转过脸来，正是视频里冰面上起舞的小鹿。
苏果冲着陶鹿露出个小心的笑脸来。
陶鹿看了她一眼，挂出生疏而有礼貌的笑容来，“我叫陶鹿。洪庄哥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住多久都没问题。”
苏果低头道：“多谢。”
陶鹿看她一眼，又看看洪庄，再看看陆明烨。
洪庄敲她脑袋，“东看西看，干嘛呢？”
“没干嘛。”陶鹿继续刚才的话题，“在跟明烨哥哥讨论叶深的喜好呢。”
洪庄笑了，“鹿鹿你越挫越勇啊。”
“你不赞成？”
“恰恰相反，”洪庄摇头，“我举双手赞成。”
陶鹿狐疑看他。
洪庄坐在沙发上从果盘里捡了一颗樱桃，低头看似随意道：“能再看到你这么有生气的样子，我和你明烨哥哥都特别高兴。”
陆明烨岔开，笑道：“想到一个，叶深开车的时候倒都听歌的。”
“听什么歌？”
陆明烨攒着眉毛想了想，“就我们这个年代的歌呗——比你早个六七年？”
陶鹿若有所思。
苏果在一旁茫然听着，似乎是陶鹿要追一个叫叶深的人，而陆明烨和洪庄都为她出谋划策。她悄悄望着陶鹿，艳羡又自卑。
忽然，洪庄指着她对陶鹿道：“这位也被国家表演学院录取了——上大学就是你同学，要能玩到一块，到时候安排到一个宿舍也有照应。”
“哦。”陶鹿淡淡看了她一眼。
苏果跟着陶鹿离开。
一走出陆明烨家，陶鹿就径直道：“别装了——是洪庄请你来看着我的吧？”
苏果听了，好像了解了她之前冷淡的原因，道：“我是他救回来的。”
陶鹿一愣。
苏果伸出两根手指来，“在我家那边，他救了我一次。在这里——就今天上午，他把我从传销组织里救出来。”
不至于编这样的话来骗人。
陶鹿眼神闪了闪，笑道：“那你的经历够刺激的。”她没有探问别人隐私的习惯，只道：“我之前对你有点误会，态度不好，你别介意。”
苏果连连摇头，“完全不会。你是洪庄的——妹妹嘛。”
两个人走到了陶鹿家门前。
苏果望着，有点发愣。
“怎么啦？”
苏果叹道：“你家好大好漂亮。”
陶鹿看了一眼在自己眼中过分空旷的家，嗤了一声，走进去。
苏果在外面又看了一眼，真的好漂亮，正是傍晚时分，华灯初上——陶鹿的家，就像一个流光溢彩的珍宝盒一样。如果童话里公主住的城堡真的存在，大概就会是这样子的吧。有些事情，在童话里看到是一回事，可是切实走入那个世界，感受到强烈的对比，欲望就再不能回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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