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晚安,世界上唯一的星 03
江景尘轻轻推开杂货铺的门。
“做好觉悟了吗？”老板娘抱着那只三花猫，静静地看着他，“与生命等价的，只有生命。”
“我果然，还是没有办法让她就这么离开这世界。”他轻轻笑了，“你知道吗，那家伙都快要死了，竟然还担心她离开之后，我和妈妈会难过。”
“唯独一个请求，让我在她的梦里走，可以吗？”他看着老板娘，轻声说。
老板娘递给他一盒新的火柴，打开来，里面有一根火柴，她说：“当我送给你的赠品吧。你点燃这根火柴，时间到了，我会带你走。”
“好，谢谢。”江景尘深吸一口气，带着小瓶子和那盒火柴走出了杂货铺。
初升的太阳落在他脸上，是暖的。
在这个世界上生活的最后一天，他要想想怎样过完这一天。
他今年念高三，再过半年，他应该迎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考试。他一路走到学校，周末的学校很安静，和保安打了声招呼，他走进去。他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因为他想要当一个医生，他想治好疗妹妹，以及和妹妹一样生了那种病的病人。
出了学校，江景尘又去了一个地方，他在一直有好感的女生的窗外驻足。隔着浓密的枝丫桠，可以看到她坐在书桌前看着书，窗帘被风吹起又落下，他本想和她说声再见的，但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天色渐晚，他咬咬牙，转身离开。
还是不要惊扰她好了，毕竟明天，他就不在了。
踩着夜色回到医院，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遍夜空，他想，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看人间美丽的夜晚。
上了五楼，妈妈并不在外面，并且很多医护人员都守在病房门口，他的心一揪，难道他回来晚了吗？他从人堆里挤了进去，抢救刚结束，妹妹被送了回来。
“好好陪伴她最后一程吧。”医生的大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然后带着那群医生护士，离开了病房。
江景尘轻轻走进去，妈妈疲惫地坐在一边，她已经绝望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不要难过，妈妈。”他走过去抱住妈妈，他的声音温柔极了，“星星会没事的，她会好好活着，会健康长大。”
“真的吗？”妈妈绝望地看着他，“星星，真的会长大吗？”
“真的。”他认真地点头，“只是妈妈，我可能要出一次远门。”
“你要去哪里啊，小尘。”她无力地问，“什么时候回来啊，妈妈一个人害怕。”
“别害怕，有星星陪着你，我或许……会很久很久才能回来。”他说着，以他自己的方式跟她道别。
“你要快些回来啊。”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妈妈用力抓住了江景尘的手。
他用力地回握了一下，然后他松手，走向了妹妹的病床。
妈妈再见，再见。
我要去个地方，可能会很久很久才能回来……很久很久，久到没有归期。
对不起，我爱你。
但我果然做不到，让那么小的星星，孤孤单单地去那么荒凉的地方。夜空那么冷，他不要她变成一颗真正的星星。
“星星。”他走过去在看护椅上坐下，用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他一遍一遍地呼唤她，她听不到，他将小瓶子拿出来，从里面倒出一粒白色的药丸喂给她。
不过一小会儿，江景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她忽然发现她的视力恢复了，哥哥的脸近在咫尺，熟悉又陌生。
“哥哥。”她抬起手轻轻触了触哥哥的脸，他在微笑，湿润的眸光，仔仔细细地注视着她，仿佛是要将她的模样刻入脑海一样。
“哥哥我能看到你了，是因为我快要死了吗？”她的声音很虚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星星不会死的，可能是医生给你进行了特别的治疗，所以你能看见光了。想好要做个什么样的梦了吗？哥哥要给你划亮最后一根火柴了。”他哽咽着问她。
她接受了他的解释，虽然心中仍然觉得不可思议：，“最后一个，我可以不说吗？最后，我想更贪心一点。哥哥，你会不会不喜欢贪心的我啊。”
“不会的。”他摸摸她的脸，她脸上都是汗，她还在疼，他知道，但很快，很快她就不会在觉得疼了，她看见了，这说明那药是有用的，她在好起来，“无论你多贪心，哥哥都不会不喜欢你。”
她像是一下子安心了，她说：“哥哥，我做好准备了。”
“好。”他应她，划亮了最后一根火柴，放进了她小小的掌心里。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神思恍惚的妈妈，划亮了老板娘送他的那根火柴，坠入了妹妹的梦乡。
在她的梦里远行，没有比这更好的归途了。
他一下子坠落下去，坠落在一个盛大的婚礼现场。
二十四岁的江景星，穿着一身洁白的婚纱，长大了的江景星漂亮极了，她画着精致的妆，一脸幸福地站在江景尘的身边。
新郎非常帅气，他看着很眼熟，细想才知道想起来这是妹妹很喜欢的一个偶像，她那时候还没有发病，很天真地拿着他的海报说，长大了要给她当新娘。
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她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梦了。回想起来，她第一个梦，只是想要看到她不在的未来，他们都可以活得的很好。而第二个梦，她希望自己能活着，当一个小护士，平安健康地活一辈子。
于是最后一个梦，她想让自己小小的幻想得以实现。
司仪已经开始念祝词了，因为爸爸死了，所以就由他代替爸爸，牵着她，将她交到新郎的手上。
他领着她往前走，红地毯很短，可是走起来却分外漫长：，“呐，星星，开心吗？”
“开心。”她仰起头看他，“哥。”
“嗯？”他摸了一把脸，低头看她。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地，像是里面藏了很多小星星，她抬起手，隔着一层蕾丝手套替他擦眼泪：，“怎么哭了啊，我是嫁人，又不是诀别。”
“哥哥是高兴。”他笑着，他将她的手递到了她的偶像手里。
耳边是悠扬好听的结婚进行曲，司仪的祝词美好而梦幻。
他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眼睛里灌满了眼泪，都快看不清妹妹的样子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江景星，愿你此生再无疼痛与苦难，愿幸福与快乐常伴你左右，愿清风明月，山河湖海，皆爱你如我。
司仪在台上，请江景尘上台，可是喊了很久，他始终都没有出现。
站在台上，手捧鲜花的江景星心里忽然陷入一种浓浓的不安之中，她始终寻不见江景尘的下落。
恰此时她的眼角扫到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她一手拿着一支细长的烟斗，一手抱着一只胖胖的三花猫，转身朝外走。
不安的感觉越发浓烈，穿着婚纱的江景星鬼使神差地追了出去。
“等一等！”她唤住那个女人，“我似乎没见过你，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我不是他的朋友。”女人懒洋洋地说，“我是他的债主。”
“债主？哥哥欠你钱了吗？”江景星追问道。
老板娘淡淡地看着她，不带一丝感情地说：“他不欠我钱。我在凤凰街开了一家杂货铺，你哥哥在我那里买了一样东西。”
“他买了什么？”她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
老板娘微微笑着说：，“他向我买了能够治好你的药，那种药现在的医学水平做不出来，所以买到它的唯一方式，就是用他自己的生命。”
“啊欸？”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没发现吗，现在的你是在梦境之中。哥哥给你买了三根火柴，能够做梦的火柴，然后在最后一次的梦境里，他会跟我走。”老板娘说着，轻声问，“可以告诉我，你哥哥去哪里了吗？我找了很久，但我找不到他。”
眼泪从她脸上滑落，她怎么能让哥哥为了她去死？
他的人生才正要绽放，他有一个梦想，他还要成为好厉害的医生，然后治好她，治好和她生同一种病的病人。
他怎么可以为了她而永远离开？
她不能让他，为了她去到远方。她要他长命百岁幸福安康，一直活到白发苍苍儿孙满堂。
“还给你。”她眨了眨眼睛，眨掉眼中的泪水，她说，“你将药收回去吧，或者就当是我，用这种药，换回哥哥的生命。”
“你确定吗？你可以拥有很好的未来，你如果活着，会成为很厉害的医生，能够研究出治疗你这种病的方法。”老板娘静静地看着她，“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是的，我确定，就算能够治好全世界的人，可是没有哥哥在的那种未来，我不需要。”
江景星是在爸爸的墓地找到哥哥的，老板娘哪里都找不到的江景尘，他就在这里。他长久地伫立着，絮絮叨叨地同爸爸说着这话。
“哥。”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江景尘蓦地回过头来，他错愕地看着一身洁白婚纱的妹妹就站在他身后。
“星星，你为什么在这里？。”这个时候的她，应该在婚礼现场接受祝福。
“哥，星星很喜欢这个梦。”她唇边露出一抹一个浅浅的微笑，“真的好喜欢。”
“星星。”他抬脚想朝她走近，然后就在那刹那，眼前的世界，仿佛被石子打破的玻璃窗，一下子变得支离破碎，妹妹的身影，消失在碎片之中。
“喜欢到我不要从这个梦里醒来。”她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跟着他猛地惊醒了。
他被江景星赶出了梦境！
“星星！”他急得大喊，他手里的火柴仍然在燃烧着，可是他却再也进不去妹妹的梦境。
“哥，要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哦。老板娘的猫好可爱。”江景星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甜甜的笑意自他脑海深处响起，是属于长大后的江景星的声音。
病床上，江景星安详地闭着眼睛，嘴角边有温暖的微笑。
他飞快地扑到病床边，想吹熄妹妹手中火柴的火，可是那火怎么吹都不会熄灭。
“星星，星星你不要胡闹。”他忽然间意识到了她做了什么，他害怕极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将她唤醒。
可是他无法叫醒一个不愿醒来的人。
“别难过哥哥，星星只是暂时先走一步，想我的时候你就抬起头看看夜空，我就在那里。”她轻声说，“照顾好妈妈，她只剩下你了。答应我好吗，这是我唯一的请求，就当做当作我是向哥哥撒娇，好吗？”
“好。”哽咽堵在嗓子里，胃里在翻江倒海，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揉捏着，疼得厉害。
“哥哥，你没关窗户吗？外面是不是下雨了？”沉睡中的江景星，忽然开了口，声音不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而是从他怀里传来的。
他以为妹妹醒了，可是她还在沉睡着，闭着眼睛，呓语一般地问他：，“雨都打到我脸上了，这雨真奇怪，还是温热的。”
“对不起，我马上去关上。”他站起来，张着嘴巴无声地哭。
“你哭了吗，哥？。”床上的小女孩喃喃地问。
“没有。”他骗她。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妹妹梦境里的画面，墓地里，江景星一步一步朝他走近，她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他的脸。
梦外，病床上的小女孩缓缓地伸手，摸索着落在了他湿润的脸上。
她闭着眼睛替他擦眼泪：，“骗人，哥哥是个大骗子。”
眼泪怎么擦都擦不掉，顺着她纤瘦的指缝往下落，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因为一旦开口他就会哭出声来。
脑海里，长大后的妹妹在对他笑，她像是心满意足地放下了手。然后她在他悲伤的注视中，化作一道星光消失不见了。他抬起一只手想去抓住些什么，可是抓不住。
他什么也抓不住。
江景星稚嫩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哥哥，星星要睡觉了。跟我说声晚安吧，最后一次的晚安。”
“晚安。”他沙哑着声音说。，她的小脸上露出安详的得表情，然后她搭在他脸上的小手，猛地往下滑落。他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眼泪怎么都无法停止，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晚安”。
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晚安，都与她说尽。
火柴的光星终究摇曳着熄灭了，晚安，星星。
晚安，他世界里唯一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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