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葬礼
常星留身体一僵，他不知道那道目光是什么时候落在他身上的，他感觉自己在那仿佛美杜莎的邪目注视中逐渐僵化，变得一块坚硬的石头。
当你扭头四顾，忽然发现远处有人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注视着你，他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你也不知道他都看到了，大概也会是常星留此刻的感受。
常星留很确定他在看着自己，巨人原本是平视前方的，而此刻他的头颅微微低下，一度漆黑的眼眶中像是燃起了大火，岩浆般的瞳色在其中滚动。巨人的双目没有瞳孔，也没有眼白，像是一汪滚热的沸水在其中流淌，常星留甚至能看到他眼里倒映着的自己。
赤金色的双目低垂下来，像是在打量着在自己脚边活动的矮小生物，他像是在疑惑又像是目空一切，至少常星留看不到他的眼神，也读不到他的神色，因为他没有眼神。
常星留心中微微震撼，在巨人低头的时候，他感觉到如山般的气势压在他的身上，他有些担忧，总觉得真的有岩浆在巨人的眼中流淌，随着他低头的动作，这些岩浆会从他的眼眶中倾泻下来，尽数浇在常星留的头顶。
如果真有岩浆临头浇下，他可能连痛觉都感受不到吧？连惨叫声都被发出就变成了一具焦黑的骸骨，皮肉消融于高温液体之中。
常星留等了许久也没见巨人有下一步的动作，既没有所谓的岩浆，也不见他抬手动脚，他像是睡着一般安静。
常星留索性继续躺倒，像是看着夜空一般看着巨人的面部，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其实和这个巨人认识，不，岂止是认识，他们之间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他心中涌现出一股老友异地相逢的喜悦之情！
这个想法把常星留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怎么可能会和巨人相熟？在他有限的人生当中，完全没有和巨人有关的记忆，如果他真的在哪见过巨人的话，那么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样的印象。这对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来说，绝对是一件刻骨铭心的经历！
他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小学开学就搬到了城市定居，在他短短的十几年经历里，向来都生活人群密集的房舍之间，如果他见过巨人的话，这说明其他和他一同生活的人也同样见过，但这显然不可能。
就算放到当今社会，如果有人发现了一名如山高的石甲巨人，当天就能轰动全球，登上头条，占据热搜榜单高居不下。
所以要么是大家都失意了，要么是常星留大脑混乱了，在这样一处幽暗封闭诡谲的地下迷宫底，他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好，脑里有根弦紧绷着，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他找不到出口，他出不去了，他就要死在这了。
这样一想，有什么奇奇怪怪的错觉丝毫不成问题，他一定是把初中时候班里组织看的《变形金刚2》和动漫《高达》在大脑里混合成一团，假模假样地觉得自己和巨人有些羁绊，可笑地想跟巨人称兄道弟。
巨人的眼睛缓缓“合”上了，他没有眼皮，更像是一团黑色的液体注入到了岩浆之中，赤金色的光泽被墨色吸收吞噬，那一抹黑色是那么沉重，沉重地吞掉了所有的光泽，眼眶处又是一团漆黑。
像是一抹沉重的乌云挡在了灿烂如火的烈日之前，于是天光黯淡，世间昏暗。
随着他的闭眼，头顶处传来石块裂开的声音，很多的碎石从头顶处落了下来，尽数砸在巨人的头部和背部，紧接着传来一阵很轻的“咝咝”声，像是气球漏气的响动。
常星留转过身去看向巨人的身后，原来是掉落的石块把他背后连接的那些管道砸开了，里面流动着的液体从管道口喷洒出来，淅淅沥沥地，像是下起了一场雨。
相继几条管道纷纷爆开，天空中各色的液体从空而降，墨色、赤色、青色的颜料混杂在一起，这茫茫的地下空间里，下起了一场浑浊得分辨不出色彩的雨。
常星留仰望着高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冰凉凉，偶尔还有一丝温热，他觉得有些悲凉，这些液体都是从巨人的体内抽取出来的，这就相当于有人挖开了你的身体，把你身体内的骨髓、组织液和血浆都一把捧到空中洒落，漫天之下，降落的都是包含生命气息的液体。
耳边传来一阵悲鸣声，常星留扭头四顾，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觉得那道声音是从巨人的体内发出来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受了伤的小野兽，躲在洞穴的深处，一边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边发出痛苦而又不甘的哀鸣，幽怨又连绵不绝。
短短的一声悲鸣过后，巨人身上的“红斑”彻底熄灭了，地下又恢复成了漆黑寂静的死地，常星留忽然读懂了巨人的眼神，那是他的最后一眼。
他已经死去了。
常星留原本以为，那些管道爆开是让巨人重获了自由，再没有黑心人借用这些管道来逐渐剥夺他的生命了，他安全了。
但常星留没能看到的是，在巨人背后那些密密麻麻的管道之中，有一条管道内的液体流向是相反的，它是从外向内流动，把营养液灌注到巨人的体内，维持他的生命。管道的爆裂，也终结了巨人的生命。
巨人早已处于濒死，而此刻他的的确确地死去了。
光亮逐渐消失，像是一场谢幕后的戏剧，终究归于一边黑暗，常星留站在巨大的地下空间之中，像是一颗坚硬的石子，他的身边是两具尸体。
他看到脚边有一块石片，方方正正，像是从巨人身上掉下来的，他捡起石片，又随手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子，借助着手电的光在上面刻起了字。
他刻得很仔细认真，他上课学习都没有这么认真过，他在石片上端端正正地写道：安生之墓，然后把石片插在了祭坛上的缝隙里，正对着蓝衣男孩素白的身躯。
他手边还有一块石片，他想给自己也写一块墓碑，然后他就抱着这块墓碑在这等死或者等待救援，他忽然想到巨人也该有一块墓碑，他仰起头，他并不知道巨人的名字。
不，等一下……有一道闪电忽而穿过了常星留的脑海，阴暗的世界仿若都被这道闪电照亮，像是有什么画面从他的眼前闪过，那是明媚的晴空之下，花丛万里铺开，绿荫如毯，空气中浮动着芳香，这绝对是幻觉，他眼前明明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两具尸体。
但，鬼使神差地，常星留的手不听使唤地开始刻着字，仿佛他的身体被人操控了一般，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抱着石片看着巨人，目光悠远复杂。他嘴唇轻启，吐出了和墓碑上一模一样的几个字：“柯罗弗斯……”
……
吕不遵沿着燃烧的走道奋力奔逃，身后赤红的火光化作一条巨龙穷追不舍，火势蔓延的速度惊人，纵使他竭力奔跑，也只能看着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被无情都缩短。
吕不遵和常星留分开的时候，已经跟丢了那些防化人员，他凭着感觉在迷宫里七拐八弯，像是一只被丢进迷宫测试的小白鼠，但他没小白鼠那么幸运，小白鼠最起码没被火在屁股后头一股劲猛追。
他再次拐过一道岔口，忽然心中一喜，他看到了熟悉的路牌，这说明他又回到了自己熟悉的路线上来，这一条路线他已经来回走了上百遍，就算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身侧的一截铁皮混着火焰从墙边剥落下来，吕不遵下意识转过身用背部去挡，猛地想起松千颖还在他的背上，这个女孩轻的就像是一张纸，高度紧张的奔跑后的疲倦感让他一时之间忘了这件要命的事！
吕不遵急忙转身，改用手臂去挡，灼热的温度从手臂处传来，他似乎闻到了皮肤烧焦的声音，剧烈的痛觉冲刷着他的大脑，他倒吸一口冷气，手臂一震，把高温的铁皮挥到一边，再看手臂已经是通红的一片，中间有些部位已经烫伤严重，露出底下黄色和红色相交的组织块来。
他咬了咬牙，继续赶路，忽然听见后面有很轻的声音传来，他定了定神，听到那是一句话，“怎么是你啊？”
吕不遵一愣，那是松千颖在说话，他心中一喜，转过头去，松千颖像是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在他的背上醒来，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惊醒了，但她的脸色还是无比的惨白，身体干瘦，她依然还没脱离死亡的威胁！
吕不遵轻轻地笑了一声，他不想让松千颖感到不安，于是他尽量让语气变得平和一些：“怎么？你对救命恩人还要挑三拣四？”
“唔……”松千颖发出猫一样的咕噜声，说的话也像梦呓，“我很重吗？”
“你遭遇了吸血性的时诀，身体流失了大约百分之九十的血，大约占整体体重的7%，你应该已经死了，但我们现在还在异时之内，你还有希望。如果你要问体重的话，那你很轻，比平时轻得多。”
吕不遵觉得这样说能让她好过一些。
“唉……”松千颖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一点都不会安慰人啊……”
吕不遵一愣，后又听不到松千颖的声音，他一转头，发现她再度陷入了昏迷，刚才的短时苏醒像是一场梦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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