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错乱之境
“时间？”吕不遵又问道。
“想必大家都发现了，进到这个遗迹之后，出现的时间观念几乎是彻底混乱的。白昼和黑夜一同出现，峡谷的山崖上长满不同季节才会出现的植被和现象，还有我们看到的德松泰……”
“看到的是他们三天前的影像。”吕不遵补充道。
“没错，但你仔细想一想，就单论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广场，有多少个不同的版本？”元杉问道。
“版本？”常星留听到一个熟悉的词，他玩游戏的时候经常听到。
“按照时间片段来划分，这片广场上出现过多少个不同时间的片段？”
“时间片段……”常星留一边回想一边扳着手指头数，“德松泰争论算一个，德松泰救人算一个，现在这里如果也算的话，那没有德松泰也算一个……一共是三个？”
元杉点点头，“但你用来计算的对象不标准，你应该有这面墙上最具特点的标志物来计算。”
常星留在满是洞口的墙壁上看来看去，“你是说那些标记？”
“对，第一次进入广场的时候，标记是最少的，第二次和第一次一样，第三次全部都被标记了‘叉’，第四次就是我们现在的这一次，比第一第二次多，比第三次少，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元杉问道。
“第三次看到的广场发生在第四次和第一次之后？”
“没错，如果按照时间顺序给这几个不同时间段的广场标上序号的话，那么我们第一次进入石壁看到的广场以及从四季峡谷回来的广场是1，现在所处于的广场是2，第三次看到德松泰的同伴死了，那个时间段发生在最后，是3。把这些片段按顺序连贯起来，就成了一条正确的时间线。”
“时间线？”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变量，这个地方过于特殊，通道内的空间在变，整个空间里的时间也在随机变化，一共有两个额外变量，所以我们的行动必须基于这两个变量都得到有效控制之上。”
“控制变量法？”常星留忽然想起自己在上学期间听到最多的一个名词。
元杉赞许地点了点头，“不过你在高中学的只是变量法最入门的一种，就比如你想研究一只狗喜欢吃哪种狗粮，那你就必须控制它其他的变量，比如心情、饥饿程度、运动程度等，确保其他变量一致下，给它换狗粮，来挑选它最喜欢的口味。但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时间’和‘空间’两个虚拟的概念，这两个变量是不能被人为控制的，你不能暂停时间也不能冻结空间，在双变量无法控制的前提下，我们就需要模拟一条可控的变量出来。”
“就是你说的时间线？”吕不遵在边上一直听着，时而沉默时而思考，十分认真。
“是的，你想想看，为什么比尔和荣格也要观察德松泰的举动？正如我之前所说的，德松泰的人手够多而且装备精良，外加上他们的确是十分敬业的‘探路先锋’，假设他们在无数次走错路无数次碰壁之后，无限接近于终点，或者已经抵达终点，那么我们只要沿着他们的轨迹再走一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去到终点。”
“坚锯”连忙问道：“比尔也在跟着德松泰他们在走？他们究竟要找什么？”
“这个先不管，”元杉继续往下说，“德松泰是我们目前掌握相关信息最多的一条线索，只要我们把德松泰的行踪全部按照时间顺序拼接起来，就能得到第4个、第5个……第N个时间片段，最后一个片段一定是离终点最近的一段。”
吕不遵的脑中像是过了一道闪电，一下子劈开迷雾，他顿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而德松泰他们是三天前进入遗迹的，这样的时间片段……他们多的是！”
元杉的脸色忽然变得阴沉起来，“是的，他们已经进来三天了，三天时间里，这个洞穴估计已经被他们翻个底朝天了，所以他们的结局要么是找到宝贝皆大欢喜，要么是一个不剩全军覆没。”
常星留打了一个激灵，“你是说如果我们跟着他们的行动往下走，也有可能会死？”
“会在那之前。”元杉摊手，“危险都是发生在通道里的，广场是相对安全的。你打过游戏对吧？那你可以想象成广场是一个存档点，通道则是副本，不管在通道里会不会死，存档点是无敌安全的。只要能在广场建立一个新的存档，就说明他们至少还有一个能喘气的。”
“我们看到的时间片段就是他们在广场里留存下的存档，只不过这存档并非他们主观意愿，而是这个洞穴本身某种神秘力量记录下来的。我们可以根据他们的时间片段，判断哪条路是不能走的，哪条路是安全的，我们会比他们安全很多。”元杉双目炯炯有神。
“是因为他们都已经趟过雷了对吧……”常星留忽然有些消极，这么做的话无疑是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死亡之上，实在有些不妥。
元杉眼神忽然黯淡，点了点头，他虽然和组织一脉相承，都是一些神经病作风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冷血的人。他们也有感情，也有人性，但当下却不得不抛开这些，否则他们可能永远也出不去这里……
“别白费力气了！”忽然一道极为苍老的声音传来，在空阔的广场里不停地回荡开来。
众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吕不遵抽出神之拂息，“坚锯”拿出甩棍，X的手放在腰间，元杉握着把短刀，四个人形成一个圈，把常星留和汉斯这两个没有武器的人围在中央，形成铁桶般的防御阵型。
手电在摇晃，刀光也在晃动，影子投在山石上像是摇曳的树影，四周在此刻听起来是那么安静，常星留能够听到所有人急促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像是冲刷海岸边的潮汐。
这时候吕不遵的手电猛地转向，照亮了一个人的身影，他站在第三排的洞口处，离地大概有三米多高。
“鬼啊！”常星留忍不住惊叫起来。
他在这个地方见过不少鬼影，德松泰那种可看不可触摸的人影也算一个，但眼前的这个人看着具有鲜活的实体，但外貌和体形都更接近于鬼怪。
苍白的灯光之下，照亮的是一个极为干瘦苍老的人形，他的身上基本没有肥肉，估计连瘦肉都不剩多少，肋骨的形状被清晰突显在皮肤之上，整个人像是严重脱水，手臂和大腿瘦得像是一节枯枝，让常星留不由得联想到“禁毒警示窗”里的那些反面例子。
这个人说起话来也是比较磕巴，上下牙床的齿形参差不齐，下巴的肉都缩成了一团，嘴唇更是不复存在，面颊像是树皮般形成多道平行的褶皱，两只眼睛在干瘪的眼眶里突兀地转来转去。
他说：“你们出不去了。”
“你是谁？”元杉皱着眉头问道，他没想到这个遗迹里还有第四方存在。
“我是谁不重要的，我就是个快要死掉的老人而已。”老人颤颤巍巍地说道，身子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好在这个广场里没有风。
“你说我们出不去了是什么意思？”吕不遵问道。
“你们进入就是一个错误，现在你们所有人都别想从这出去了。”老人说道。
“这里是哪里？”常星留问道，他们像是回合制一般，轮流着对着老人发问，还要压抑着心中巨大的不安，当他们看到这个老人的时候，心中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忽然炸开，像是病毒般疯狂地吞噬着所有的细胞，把恐惧延伸到四肢百骸当中，吸取他们所有的力量。
“这里是‘无限回廊’，你们进入了‘错乱之境’，被困在了迷失的时空之中，人间的路已经断绝，你们没有回去的希望了。”
“你这话是听过我的分析之后才说出的？”元杉觉得对方似乎偷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老人点点头，“没有用的，你认为每个广场都是一个时间片段，但实际上不对，因为整个‘无限回廊’里只有一个广场，在你们进入通道的时候，广场的时间就开始流动，而你们所处的通道也会一同‘流动’，两者没有共通性，下一秒你们会看到什么时间内的广场，走在什么样的通道里，完全是随机的，毫无规律可循。”
老人又说：“不管你们怎么走，往哪走，选哪个洞，进哪片广场，都逃离不了‘无限回廊’的囚笼。广场只有一个，它是一切的起点，也是一切的终点，就像人生一般，起点和终点都是注定的，所有活着的瞬间都是在这段路途上的蹉跎岁月和消磨时光！”
元杉皱了皱眉头，用胳膊捅了捅保护圈里的汉斯，“这家伙说话风格跟你一样，你来跟他讲！”
汉斯有些迟疑，但最后还是抬头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找线索和拼合时间片段都是在浪费时间？结局早已注定？”
“死亡是唯一的结局，也是解脱。”
元杉不屑道：“我知道死亡是结局，我们谁都逃不了死亡，可至少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
老人忽然桀桀地笑了起来，看起来格外阴森可怖，他说：“年轻人有血性有志气我很喜欢，我曾经和你一样，可你知道我被困在这里有多久了？”
“多久？”
“七十四年！”老人幽幽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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