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老人
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把众人压在了座椅上，窗外的景象被极速撕扯成模糊的线条，座椅底下能够感受到发动机剧烈的震动，像是一颗鲜活的心脏被彻底唤醒，发出野兽一般的咆哮声。
孑孓一脚死死地踩下了油门，时速表上的指针很快就跃入了红线区，他的油门踩得丝毫没有半分犹豫，哪怕是在一条车来车往的公路之上！
开着卡车或者商旅车的人会发现边上这两辆吉普车的异常，吉普车像是脱离炮口的炮弹一般忽然提速急射出去，他们只是听到了一声马达的长鸣，探出头去看的时候吉普车已经消失在了他们的视线中，留下一段长长的尾气。
常星留忽然有种坐过山车的感觉，巨大的惯性把他整个人都往后压去，后座没有安全带，座椅又比较靠后，他感觉自己快被挤到后备箱里去了，只能抱着膝盖缩在位子上，一边的吕不遵紧紧地抓着头顶上的扶手，咬紧牙关。
吉普车在车流之中像是一条极速而且湿滑的游鱼，它擦过一辆又一辆缓慢行驶的车辆，自由地变转车道，从每一段小小的缝隙里挤过去来节省自己等待的时间，那些同行的车辆简直如同静止一般，只能看着这两辆敏捷地穿梭其中，而他们也没有什么办法，车上的司机显然是个好手。
常星留心说他们当然是好手了，组织成员的驾驶技术都是在训练室的F1方程式赛车模拟跑道上练出来的，这些人是拿开赛车的标准来开普通车，为此你应该感激他们居然还懂得遵守交通并且避让车辆与行人，要知道赛车跑道上可没有障碍物，沿着道路猛踩油门就行了，他们的驾驶课程里可不包括这些！
而与此同时，元杉还在对着通讯另一端的接线员吼道：“时空之井出事这么重要的情况为什么要放在最后讲？还是用这么顺带一提的语气说出来？”
对面的威廉依然平静地解释道：“根据你们的GPS信号显示，如果我没有先说明α地表出口的变更，你们就会沿着青山路往前进入高速公路，就算按照最近的出口下来，再通往新出口的话会白白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绕圈子，所以我为了节省时间，才首先把新的路线告知各位。”
威廉这种说法风格让常星留想到初认识元杉的时候，那时候的元杉也是如此，按照科学分析和全局观念来制定计划，真不愧是信息部。
吉普车一路风驰电掣，除了偶遇红灯，孑孓都没有放开油门踏板，从路线图上看，他们距离基地差不多只剩下五公里了，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
正在常星留微微适应惯性，把双腿从沙发上放下来的时候，忽而听见元杉大吼一声：“停车！”
孑孓一脚油门忽然变成了一脚刹车，跟踩油门的动作一样，都是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到底，常星留刚调整好坐姿，直接被惯性推了出去，迎面撞在了孑孓的靠椅头枕上，差点把牙齿都镶进去。
常星留把脸从头枕上拔了下来，冲着元杉怒道：“你要杀人啊！”
元杉没有回应，他盯着车前面出现的人影，满脸戒备的神色，阴沉的脸色像是遇见了棘手的敌人。
跟在后面的吉普也跟着急刹车停下，X透过前车窗看了一眼，也是无比惊讶：“他怎么来了？”
常星留也顺着车窗看出去，他们已经驶入了城区，四面都是交错的街道和沿街而开的店面，时近傍晚，霓虹初上，闪亮的橱窗和七彩的公示牌把街道照得一片通亮，黑青色的地面上泛着微光，像是下过了一场雨，地面积攒着些许没有流进下水道的小水潭。
他们刚刚经过一条小型的十字路口，没有红绿灯，车辆不在此处逗留，行人借着车辆穿行的缝隙横穿马路，但就在路边的一棵法国梧桐底下，一个行人伸出手臂拦在他们的车前，看样子像是在拦一辆出租车。
可这条路上并没有出租车，准确来说也没有别的车行，他们边上的几条公路上都面临着晚高峰的拥堵困境，所以孑孓才不得不开上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这条路上此时唯一的行车就只有他们两辆吉普车，而这个行人却伸出手来，想把他们当出租车拦下来。
常星留心说也许是天色太晚看错了，误认成出租车了，直接开过去就好了。但看元杉紧张的神色，似乎又没这么简单，他看着那个行人的样子，显然是认识的，所以对面哪怕是用叫停出租车的手势，他们也不得不立刻减速，停车在他的面前。
车前的大灯照亮了行人的模样，他的穿着意外地考究，一件笔挺的黑色西装，外面裹着同色的大衣，大衣的下摆一直贴到膝盖处，而西装的内衬是一件腥红的衬衫，衬衫外缀着一条条纹状的领带，外加上胸口处戴着一朵盛开的黑色曼陀罗花。下身一件直筒长裤，外加上黑漆如胶的窄口皮鞋。
这是一位老人，他的圆筒礼帽下几缕白丝跳了出来，可他显得精神矍铄，眼睛如夜里的明灯般闪烁，他举着伞在梧桐树下，像是在雨中静静站立，仿佛在等某位故人，他安静的时候更像是一座雕塑，在这流光缤纷的城市之中。
他穿得实在是太正式了，看上去是准备参加什么盛大的仪式，婚礼或者葬礼，亦或者什么宫廷舞会，但他似乎出门得晚了，所以在街口伸手拦车准备赶路。
元杉没有动，X也没有动，老人同样没有动，他伸出的手一直没有收回，保持着春风拂面般柔和的笑容，面对这种和蔼的老人，常星留都忍不住想让老人上车了，不管去哪里，能顺便搭一路也行。
元杉看着这和蔼的老人却如临大敌，双方就这么僵持着，X最后在频道里说了一句：“让他上车吧。”
元杉叹了口气，低声念着：“司徒文止啊司徒文止，你究竟想干什么……”随后他转身示意吕不遵打开车门，让老人上车。
吕不遵点头示意，推开了后座的车门，自己往常星留的身边挤了挤。
老人见车门打开，顺势收了伞，温和地笑着钻进车内，一开口就说道：“哎呀我这把老骨头了，要是再让我多站一会可能就撑不开你们来接我了。”
“少来！”元杉哼了一声，“就你那和王八一样长的命，我们晚个几年开车路过你也能拦下来，说吧，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路线的？”
“太过分了吧？我只是一个路过此地的老头，搭个便车而已不至于这么说我吧？”元杉说话已经很不客气了，但老人依然还是温和地笑着，他的笑没有一点虚假的意思，那是一种柔软温暖的笑意，如同春风拂面，同时也带来了海棠和泡桐的混合香味，车内的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宛如沉醉。
“既然您已经搭上这趟便车了，那么很遗憾地通知你，此次班车的终点站……是地狱！”元杉依然没有好脸色。
“别这样！好歹我们也是昔日的同伴和战友，你就是这么对待朋友的吗？‘春杉’？”老人继续笑。
“不准叫我‘春杉’！”元杉几乎是在咆哮了，但他拿这个老人一点办法都没，对方似乎知道他很多的底细，他像是被人揪了尾巴的猫般只能无力地挥动爪子。
车子重新启动了，孑孓控制着车速行驶，老人又转过身去，隔着后车窗对着后面那一辆吉普车上的人打招呼，X坐在后车的驾驶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活跃无比的老人，摇了摇雨刷，算是回应他的招呼了。
常星留有些心悸，自从这个老人上车之后，车内的气场似乎都集中了他的身上，这是一种一边倒的情况，好像刚上车的老人才是指挥战场的将领，而他们只是有幸与他共乘一辆车辇的士兵，是来倾听将军的命令的。
老人一瞬间占据了所有主导权，就连X和元杉都不得不顺着他的意思，这让常星留心中有些不安，他偷眼看着老人，完全无法猜测出对方的身份，他像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者，但又时不时显露出年轻人的姿态。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常星留的目光，转过头来，常星留赶紧偏过脑袋，板正自己的眼睛。老人看着常星留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地勾起。
常星留转向看吕不遵，试图从他那里得到什么线索，但吕不遵朝着他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对这名老人也是一无所知。
自从老人拦车的那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改变了，但常星留却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两辆吉普车贴着无声的夜行驶着，把店面上的灯光和霓虹光彩阻隔在外，像是贴着光亮无声划过的枭鸟，它们隐在黑暗之中，贴在光明的边缘。
隔着一条街的大马路上，喇叭四下响起，堵在晚高峰的司机无不心急地想要早些时候回家团聚，可车辆行驶的速度慢如龟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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