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番外:学监委里的爱情
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宋山人正好可以望到“时代”烧烤辉明的灯火和攒动的人头。他记得那弥漫的烟雾。很多很多年前，他也常是当中的一员：约上三五好友喝得酩町大醉，然后半夜三更带着一身酒气把寝室楼阿姨从睡梦中吵醒，顶着她的训斥晃晃悠悠地再敲开自己寝室的门。记不得多久了，他再没像学生时代那般放肆过，他也不再拥有一群可以和自己一同放肆的知己。这“时代”常客的头衔，也早成了他的过去式。
“山人，救我！”他命运的转变，就从这句话开始。
“怎么了？你先不急，慢慢告诉我。”宋山人温柔地说道。求助的是他的女友林颖莹，那时他们两人都是校学监委的辅导员，可是因为平日工作联系比较紧密，后来就在一起了。在同事们的眼里，那时的他们的恩爱程度可谓羡煞旁人。
“我，我刚才在网上发了个贴子，爆出了学监委优秀班干部评选的黑幕。现在，现在，他们要彻查是谁在捣乱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说着说着，她竟急得哭了。
“你，你怎么这么糊涂呀！”一向淡定的宋山人被她的鲁莽吓了一大跳。
“我还不是为了小智，他那么优秀，又花了那么多心思准备，到最后什么都没评上，就因为他是小院的。我一时气不过，于是就……”
她说的“小智”是她的亲弟弟，如今也在西城大学就读。开学以来，她看着自己的弟弟每天都为班级同学忙个不停，今天筹备班会，明天筹备实践活动，后天又在写联谊的策划书；为了评选的答辩，他更是熬夜通宵切视频、做ppt、练习演讲。她既欣慰于他的长进，又心疼他的劳累，在现场更为他的杰出展示连连鼓掌。如今评选结果出来，那些比他水的班干部都评上了，他却什么都没得到，做姐姐的如何能咽下这口气？她脑子一昏，鼠标一点，东西就上去了。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来找你了？”宋山人知道再计较过去也是于事无补，于是赶紧把话题引到当下的情况来。
“还没有。我是匿名发的贴子，他们应该还没这么快知道。可是他们总能查到我这的呀。”林颖莹依旧带着哭腔。她的担忧并不是天马行空，普通的匿名贴查起来主人来实在是极为便捷的一件事，便是普通的高中领导层间也有这技术人才，更何况是长风师大。
宋山人沉思了片刻，有了主意：“这样，你马上用真名发贴，把他们的□□爆出来。”
这次轮到林颖莹被吓住了：“山人，你在说些什么？”
“你听我说，你秘密发贴，他们也会秘密处理你。你是不可能直接斗得过学监委的。”宋山人慢慢分析道，“要想跟他们斗，就必须借助校园舆论的力量。试想，如果一个爆了□□的人被处理了，他们怎么能顶住舆论的压力？当然，这□□你得有理有据，有说服力才是，别被驳倒了。”
“放心吧，还好我提早就把材料都保存了下来。我马上就去弄。”林颖莹看到了希望，顿时又有了干劲。
当天，网络上出现了两个贴子，一个是林颖莹实名爆料的长文，另一个是校学监委官方账号发出的对评选工作出现失误的致歉声明。在这篇声明里，校学监委很巧妙地避开了“黑幕”的指责，而归结为“工作上的失误”，并愿意重新举行答辩会，再度进行评选；林颖莹也在声明中被点名表扬，并被委任为新答辩会的筹备委员会主任。
如此看来，现在的局势反而对林颖莹更为有利。如今她非但不会被赶走，校学监委还得处处让着她，做好安抚工作，以防她主动离职却被当成“被迫辞职”，从而给组织造成巨大的舆论压力。
可是人心，总是贪婪之欲永无止境。林颖莹一见自己占了上风，竟想再向前迈出了一步。她不仅要让弟弟评上优秀班干部，还准备好好利用校学监委对自己的忌惮，把他推到全校仅有十个名额的“班干部标兵”之列。这次评选既是公平，那实打实的拉票可免不了了，为此她自己跑到校学监委书记庞凯良的办公室，直截了当就是一句：“书记，请您帮我拉个票。”
庞凯良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下已是怒不可遏，但他毕竟是久经沙场，也知此时不宜拒绝她，只冷冷答道：“好。”林颖莹得意洋洋地出了办公室，却不知自己的贪心最终将把自己送上死路。
答辩会现场，几乎所有的学生代表都为小智投上了“神圣的一票”，这当然是庞凯良履行承诺，发动了各院系学监委书记拉票所致。
庞凯良没有去现场，但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口中喃喃念了一句：“将欲取之，必故与之。”然后便放下这件事忙其他工作去了，因为他已经知道此事的结局。
有时候票多也不是好事，特别是作为新生却极少露面的小智，他能够得到这么高的支持，在常人眼中必定会觉得匪夷所思。
于是，舆论的风向标又转了。不少人纷纷猜测小智之所以接近全票当选，全是林颖莹运筹帷幄的结果。网上甚至还出现了所谓的专业分析贴，把林颖莹之前的揭黑幕和自己要搞黑幕解释为“一盘很大的棋”，颇合校园众多看客、喷客的口味。
宋山人是因为林颖莹欢喜的电话告知才得知此事的。他没有多说什么，敷衍了几句，立即朝书记办公室赶了过去。他也猜出了庞凯良布的局，自知林颖莹已是在劫难逃，事到如今只盼能向书记求求情，至少让她能够体面地被解职。
“只要你跟他分手，我就保证绝不主动辞退她。”庞凯良的话如同平地上空的一声巨雷，在他脑袋里炸开了花。
“为什么？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理由？”宋山人扯开嗓子嘶吼道，这是他上大学以来的第一次失态。
“行事鲁莽，又颇贪心。这样的女生注定是你的绊脚石！”庞凯良的眼光向利箭一样穿透了宋山人的内心：“这也是你的想法。我不过让你果断一些罢了。”
宋山人心一沉，书记猜对了。交往两年，林颖莹不知给他惹过多少麻烦，他都默默帮她收拾了残局。有时他也会想，早知道就不招惹这么个麻烦的女生了；但那股炽热的爱欲又催促他立即做出另一番解释：我有能力保护好她！于是，就这么拖下来了。权力和佳人，他想二者兼收。
庞凯良见他犹豫了半晌，决定摊牌：“十七个月之前的校庆志愿者纠纷、十一个月之前的艺术学院主席选举、八个月之前的社会实践答辩会、三个月前的新生杯辩论赛、还有这次的评选□□，她有份，你也有份吧？”宋山人额头汗珠紧布，双腿也有些发软。庞凯良继续逼进：“要么你留下，要么你们一起走。拿起手机，短信也好，电话也好，现在就做个了断。”
宋山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想被逼着作抉择，他也不知道该作何抉择。他希望继续往上爬，但他也深爱着林颖莹，为什么，为什么就找不到一个全部占有的方法呢？
“要征服陡峭的高山，就必须有一颗刚强的心。”庞凯良的话把他从痛苦的深渊里唤了出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然举至胸前，握着的手机已经解开了锁屏。
或许，这就是我内心最真实的选择。
他呆呆地盯着屏幕，那股痛苦已然剩得浅浅的一丝，再也无法阻止手指在手机上的跳动。
“我们分手吧。”他面无表情地输进这几个字，揿下了发送键。
话说那边林颖莹刚结束答辩会不久，正筹备着晚上怎么到“时代”庆功呢。她盘算着要请哪些人。小智、宋山人那是必需。此外，还有自己的好姐妹赵安易，要不是她点醒了自己应该反过来利用舆论的压力，自己还想不到能帮弟弟办成这么个好事呢！还有……
手机铃声响了。
“安易，是你呀！”林颖莹笑道：“今晚还打算请你吃饭呢。要不是你提醒我……”
她想说，幸亏对方提醒她可以利用舆论的有利情况跟庞凯良谈条件，可电话那头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不是我提醒你，是书记让我提醒你的。现在他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贪心不足巴蛇吞象。你不明白的话自己上网去看吧！”
电话挂了。林颖莹身子微微发抖，如果说这一切全是庞凯良安排好的，那么自己……她不敢往下想了。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打电话给宋山人，让他再收拾一番烂摊子。
可是她意识到自己不必打了。收件箱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五个字的短信，像一柄尖刀刺进她的心窝。她眼前一昏，险些跌倒在地。
那夜西城大学月影湖畔，他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随后在那清冷的月光里沉入梦乡。那早月影湖畔，人们发现阳光里站起一名年轻人，金灿灿的脸上挂着几丝失落。他边走边低头看着手机的屏幕，却迟迟不揿下任何按键。他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不知何处才是终点。
后来，他继续去征服权力的高山，却始终是孤身一人。他也不知，是因为爱，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再怕被拖累。楼下的辅导员办公室里常能见到送来便当的“模范妻子”和“模范丈夫”们，可他这偌大的独占一层的办公室，却总是这么空旷。
抬头从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深蓝的天幕上挂着一轮明月。他记得这月。那天月影湖畔的月也很圆，很亮，仿佛举手就能触到里面的丛山。然而当他高高抬起右手想着去抓的时候，只落进一片虚无的黑海。等到眼前再度光影浮动，却从眯开的眼缝里涌进来大片的光亮，以致他不得不赶紧伸手阻挡。有些记忆是永远抹灭不了的，即便是时隔多年的今天，那股浅浅的痛还时不时侵袭着他的心，尽管他自信这心已经足够刚强。他的抽屉里还存放着十年前那台小小的手机，里面的其他东西已然清空，只剩下两条各五字的短信：
“我们分手吧。”
“愿君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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