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花灯
果不出我所料。这一切,都是惠昭仪事先筹谋好,只等着我往里钻的圈套。眼下这宫中知晓胡尚食一案内情的,应该只有这黄顺常了。不过如今惠昭仪刚刚失了孩子,皇上对我多有猜忌,黄顺常又是个势单力薄的。眼下单凭黄顺常一面之词,我必定不能向皇上揭发此事,搞不好会被皇上认为是我撺掇黄顺常诬陷惠昭仪。沉冤得雪,还没到时机。不过想要日后还我清白,我必要好好保住这黄顺常的安危才是。
我压低了声音,对黄顺常道:“这些话你不曾对旁人说起过罢?”
黄顺常颔首道:“事关重大,贱妾不敢与旁人提起。”
“好,从今往后,这些话你便记在心里,再也不要与旁人说。我自会再去寻求其他证据。”我转而吩咐谷公公,“派遣两个椒房殿最好的侍卫去黄顺常那里,时时刻刻保证顺常的安全。”
谷公公听令下去了。黄顺常感激道:“多谢皇后娘娘。”
我努力保持微笑道:“顺常不必谢我,倒是告诉我这许多秘事,我要多谢顺常才是。你先回去罢,路上小心。”
“是。贱妾告退。”黄顺常福了福身子,退下了。看着黄顺常的背影,我心中犹如排山倒海,片刻不得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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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过去许多日子。惠昭仪的身子已经日渐恢复了起来,可以下地走路了。而我的身子也日渐沉重了起来,整日就想呆在椒房殿里。经了惠昭仪失子一事,皇上和我好似生分了不少,日日守在紫宸宫里陪伴着惠昭仪。唯一一次来我的椒房殿,也是与我商讨如何置办万寿节的大典。
是了,算着日子,皇上的生辰——也便是万寿节,近在眼前。
万寿节那日,宫里华灯初上,马车轿辇一驾接着一驾,源源不断来到宫中,好生热闹。皇上在九州大殿设宴,觥筹交错,欢歌笑语。
众人先举杯向皇上恭贺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笑着回道:“今日万寿节,朕与众爱卿同乐。”继而举起一杯酒喝下。
又是一曲天籁。众妃嫔与臣子又与皇上一一敬了酒,只见其中一中年妇人起身上前,行礼道:“今日是大央国举国同庆的日子。妾身祝皇上万岁万福,大央国泰民安。”
我见这妇人面生,正疑惑此人是谁,便听皇上喜道:“郡主快快平身。”
那郡主平身而笑,道:“多谢皇上。”
“郡主何须待朕言谢,岂不是生分了。”皇上欢喜道,“朕许久不曾见到南贤郡主,不知郡主身体可还好?”
我微微一惊,竟不想面前这位妇人便是南贤郡主——先帝聂昭仪的妹妹。听皇上曾与我讲过,说这聂昭仪与皇上的生母余容华关系甚好,皇上拜了她做干娘。余容华去后,皇上便一直将聂昭仪视为生母对待,只可惜后来聂昭仪因病而去世了。皇上伤心了好久,于是封了聂昭仪之妹聂氏为南贤郡主。而南贤郡主向来不慕荣华富贵,已经隐退好些年了。只有每年皇上的寿辰,她才入宫一趟。
听南贤郡主道:“劳皇上记挂,妾身一切安好。今日万寿大喜之日,妾身之女梵宁不才,苦心习了一支筝曲,愿进献与皇上,恭祝皇上万寿长安。”
“梵宁妹妹也来了?”皇上朗笑一声,道,“说起来,朕已许久不曾见到梵宁妹妹入宫了。听闻梵宁妹妹的筝乃京城翘楚,若能一听,朕求之不得。”
南贤郡主谢过,便退坐在一旁。一位妙龄少女抱着筝上前来,福身道:“贱妾县主徐氏梵宁,参见皇上,参见众位娘娘。”
我细细看这位梵宁姑娘,眉眼之间很是稚嫩,想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不难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眉目间清秀的很。皇上微微一笑,道:“梵宁妹妹不必多礼。”
梵宁县主莞尔一笑:“谢皇上。”便放琴而坐,素手拨弦。
勾抹托劈之间,琴音飘飘洒洒而来,在起承转合之间似清风流水相应和。从指尖缓缓流出的悲欢,令人心旷神怡,艳惊四座。
我微微侧眼看向皇上。只看皇上微微笑着,似乎很是沉醉。颔首,我知道,皇上该是对这位梵宁妹妹动了心了。
一曲终了,四座掌声雷动,梵宁县主起身来,含笑见礼道:“贱妾恭贺皇上万寿大喜。”
皇上赞赏道:“许久不曾与妹妹相见,不想妹妹竟出落得如此端美大方了。”
梵宁县主笑道:“是了。往年万寿节都是贱妾之母代贱妾向皇上问安,今年是皇上登基之后妹妹头一次见到皇上呢。”
见皇上朝我使了个神色,我瞬的便会了皇上的意。颔首微微一忍,我扯出一丝笑道:“梵宁妹妹既是许久不曾见到皇上,不如便在宫中住些日子罢。”
梵宁县主听罢,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欢喜,旋即见南贤郡主眉头一皱,起身上前行礼道:“妾身多谢皇后娘娘美意。只是梵宁在家中时便素来我行我素,没个规矩。若娘娘留小女梵宁在宫中,只怕不妥。”
皇上微微一笑,道:“无妨,朕最喜欢的便是我行我素。让梵宁妹妹留下来罢,朕不会让她有任何不妥。”
惠昭仪抿了一口酒,笑道:“皇后娘娘亦是我行我素之人,得皇上殊宠多时,宫里无人能与之相较。可见皇上当真是喜欢这样超群的性子,南贤郡主大可放心了。”
她这话便暗指了皇上在这宫中最宠爱的是我,即便梵宁郡主入宫,也不过是与我性子相似的缘故分一杯羹。皇上目色一凛,凌厉的看向惠昭仪。惠昭仪脸上的笑一僵,忙起身上前跪拜道:“贱妾失言,皇上恕罪。”
皇上的目光这才变得柔软了些,道:“无妨,你且起来。”惠昭仪这才诚惶诚恐的平身回位而坐。皇上又看向南贤郡主,恳切道,“郡主,你的意思是?”
南贤郡主的面子上露出了一丝不悦。但见皇上已经开口,她自知无力回绝,微微垂下眉,道:“皇上隆恩,妾身自当顺应。多谢皇上。”
梵宁县主却是赶忙起了身,行礼喜道:“多谢皇上。”似乎并没有看穿这一层。
“好。”皇上的脸上露出笑来,旋即将面前的酒杯举起,一饮而尽。
众宾客亦举杯道:“恭贺皇上。”
觥筹交错。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我的心头却是隐隐有些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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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皇上领着众人前往御花园。时下春色渐深,碰巧今夜又是朗月当空,御花园里的一花一草皆是更加的妩媚了起来。只是一路上皇上皆是与梵宁县主说笑,回忆着他们共同经历的那些童年乐事。看着两人欢喜的模样,我走在皇上身边,却一句话也说不上,只得悻悻的垂眉。
在御花园站定,接下来便该是放花灯了。只是这放花灯总该是皇上起头,可见皇上依旧与梵宁县主热络说话,众人皆是面面相觑,等候着皇上开口。我颔首,依礼道:“请皇上点花灯。”
便有宫人拿来了花灯递到皇上面前。“你看朕只顾着与梵宁妹妹说话,竟把此事浑忘了。”皇上脸上的笑还未褪去,也不气,信手接过花灯来。
看这花灯与孔明灯相似,只是小了许多,玲珑剔透的很,且四面皆是以龙纹装扮,辅以蝇头小字写成的诗词,更显得威武**。皇上向那宫人借了火,点燃了灯中的芯,花灯瞬的亮堂了起来,宛如落在凡尘的一枚星辰。
却见皇上笑着,将这花灯递给了梵宁县主,柔声道:“朕听闻民间每逢新春也会挂花灯。只是这民间之物终究不比宫里头,想来这龙纹花灯妹妹是不曾见过的。不如朕便让梵宁妹妹替朕挂罢。”
此言一出,我微微一怔,身后众人也不由得纷纷议论起来,南贤郡主的脸色亦变得不好看。倒是看梵宁县主的脸上满是欢喜,连连道着“好”,又接过那花灯,四处看了看,道:“这树桃花不错,梵宁便将此灯挂在这棵树上,如何?”
皇上微笑着点头。眼见着梵宁县主便要动手,我作为皇后,不得不发话。于是上前一步,我颔首,道:“皇上天威,此举恐怕不妥……”
只见皇上的目光一凛,看向我道:“朕记得皇后素来是洒脱之人,如今怀了孩儿,怎的却墨守成规了起来?这万寿节花灯朕年年都挂,也是无趣的很。今夜,是朕的准许。”
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身后的庆美人意欲为我帮腔,被我悄悄拦下。左右为难之际,南贤郡主上前开口道:“皇上恕罪,是妾身疏于管教,才使得小女不改孩童心性,不懂规矩。还望皇上收回成命,莫要再惯着梵宁,惹妾身难堪。”
南贤郡主开口,皇上不由收了笑,道:“方才确是朕唐突了。若惹了郡主难堪,朕收回成命便是了。”说罢,皇上将那花灯从梵宁县主手中拿了回来。
“多谢皇上成全。”南贤郡主这才舒了一口气,行礼而退。
皇上颔首,缓缓将那花灯挂在了那棵梵宁县主所中意的桃花树上。我随着众人齐齐跪下,大声呼道:“天佑大央,天佑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呼声排山倒海而来,笼罩在御花园的上空,久久不散。
“众爱卿请起。”只听皇上这样吩咐着。起身,抬眉,我分明看得出,皇上的眼中多了两分不悦,隐藏在夜色之中,冷若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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