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邯州瘟祸 1
“谨遵旨意。”
何曲淮叩头起身,面上不见任何波澜起伏,不卑不亢的态度,声声落地。
“臣必倾心竭力,找出祸端。”
宋敏之甩甩手,略略抬眼敷衍点头道:“那没事了,你下去吧。”
何曲淮弓身垂首示意,转过身离去。
厅内只留宋敏之与穆愁新。
不知道为什么,穆愁新内心有一丝丝的逃避。
逃避什么?她也不知道。
可能跟小皇帝一起待久了,总没什么好事发生。尤其是俩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不是她睡就是他晕。
她觉得他们俩就得跟参商星宿一样,不要碰着,最好不过。
“小宫女。”
宋敏之倏地出声,转过头对着她,似笑非笑模样:“你猜,孤要给你的机会是什么?”
穆愁新张了张唇,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又闭上嘴巴。
她真的不知道啊。
未等她回答,小皇帝又开了口。
“早死,还是晚死呢?”
宋敏之依旧带着一丝笑意,语气都不带冷意,这样吟吟看着她,却让穆愁新一瞬如坠冰窖。
她怎么了她就?
这怎么就要死了呢?
穆愁新猛地跪倒在地,想开口求饶,又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绞着脑汁,一字一字地掰着道:“殿……殿下,奴婢……奴婢不想死。”
对,早死晚死都得死,但她根本就不想死。
宋敏之“噗”地一声笑出来,眼皮耷拉着,歪着脑袋看她。
她的身子有一点微微抖动,宋敏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慰似地说:“啊……你暂且不必如此。”
他收回手,一脚盘在座椅上,托着下巴叩着鼻尖。
“先前你不愿同孤打那个赌。”他道,“但就算你赌了,也还是会输。”
“这下看来,无论你想不想选,都没的选了。”
……
果然。
穆愁新可以荣幸地说一句,她简直就是小皇帝知音第一人了吗。
“这趟远门,你是陪孤出定了。”
宋敏之声音悠悠传来,话间内容使穆愁新生出一丝不解。她不由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放下托着下巴的手,往穆愁新这边凑过来,随意提唇一笑,手抚上她的侧颈。
凉凉的触感渗进肌骨,穆愁新忽觉昨日昏昏沉沉的感觉再次袭来,眼皮止不住地打架,一恍神间,闭了眼,又一次晕睡了过去。
宋敏之手托着她的脖子,静了一晌,略一沉吟,又一挥袖子,面前现出两个人来。
一男一女,面容与此时座间的二位,分毫不差。
……
官道,一辆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在正中央。
昨夜刚落了一场秋雨,路上还带些湿漉泥泞,车轮滚过,留下两行不深不浅的辙印。
马车的装潢算不上多么富丽堂皇,车轭顶端缀了两只鸾铃,车辇摇晃着舆身,扬起阵阵清风,铃铛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驾车的马夫是个年岁五十上下的老翁,想必也是多年行路的老手,除却随着惯性略微摇晃起的车身,一路都是稳稳当当地驶着,不见一点儿动荡。
车辇侧窗掀过一角帘布,隐约露出一双圆长乌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托着下巴,一手卷着掀起一角的布帘,专注看着路边光景,不知在想些什么。
已至冬月,天气愈发添了寒意,秋色都要瞧不着尾巴,入目的皆是一片荒芜光秃的枝丫,偶见一两株常青松,勉强为这单调无味的景色匀上几抹绿。
他垂着眼,卷着布帘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梁,冷风袭来,吹散他几缕额发。
穆愁新裹在一片草木霜露的气味里,缓缓睁了眼。
一醒来就觉得不对劲。
昏暗的视线,晃动的空间,还有时不时传来的一阵新雨草露香。
这是哪儿?
穆愁新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正靠坐在一块角落旁,身上还盖着一件缃色氅衣。
缃色?
这不会是小皇帝的衣服吧。
她转转头,果见隔着她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散发托腮的男子。
穆愁新试探性地出声问了问:“殿下?”
掀起一角的布帘被轻轻放下,车窗外透过的光线被挡在帘外,使得车厢内本就昏暗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
那男子转过头来,看向穆愁新。
穆愁新懵了。
这……这……这人谁啊。
光线不好不代表她瞎,这张脸根本不是小皇帝的脸。
这又是搞什么啊!
穆愁新惊恐地睁大眼,僵硬地转了一下眼珠子,干笑道:“呵呵,这位公子——”
“嗤——”
突兀的嗤笑传来,一瞬划破穆愁新内心的惊惶。
穆愁新反应过来了。
哦,还是小皇帝。
他肯定是戴换脸面具了。
“愚钝如斯。”
宋敏之撇着唇角,耷拉着眼皮,懒得给她眼色,转过头去,又撩起一角帘子,眼朝外道:“记得把孤的氅衣洗干净了。”
“啊,好的。”
穆愁新呆着神思,机械地回答着,收整好盖在身上的衣袍,将其妥帖放在一旁。
她乖乖缩坐在角落边,慢慢抠起头整理思绪。
情况不对啊……
照现在来看,她应该是跟小皇帝身处马车之上——在马车上,也就是说出了宫。
出宫了?
穆愁新捋了捋头绪,觉得事情似乎开始往一个既定方向发展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她只在这段时间集中遇到了《一生影》中的各类人物,且每个人物出场的方式都不是按照她所熟知的小说内容展开,甚至于女主角叶篇知的属性都发生了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她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叶篇知不喜欢北阑君,却喜欢小皇帝。
然而叶篇知居然在宫中被火烧死了。
穆愁新忍不住眉头一皱。
她可不可以合理怀疑,叶篇知其实根本没死?
还有……邯州瘟祸。
何曲淮现在正前往邯州,这样一来,那个在宫里的湘纨县主肯定也会想办法出宫,跑去邯州找他。
那叶篇知的死会不会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难不成,她也是要去邯州?
穆愁新惊了。
这样的话,小皇帝出宫,该不会也是为了去邯州吧?
是为了叶篇知吗?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缘由?
不过,说到底……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离了宫吗……
这么草率的吗???
穆愁新头疼地薅了一把头发,靠着车壁磕着脑袋,一时只觉心累。
她到底是造了多大的孽才能被拖到这个鬼地方来啊。
“快到了。”
沉默的空间里蓦地响起宋敏之的声音,穆愁新反射性地停下磕脑袋的动作,立马直起身子乖乖坐好,转过头看着他。
宋敏之头发披散着,脸完全变了一个模子——是张清秀有余的书生貌,比不得原本那张脸出彩显眼。
只这双圆长乌亮的眼睛还是没变,一样的少年意气,也一样的无神光采。
形似意气少年,神如垂垂残烛。
真想知道这小皇帝小时候究竟遭遇了什么啊。
穆愁新乱七八糟想着,心中感叹了一句。
不料还未收回神,就觉一股重重力道拍在她头顶上。
“嘶——”穆愁新揉着发心,张着嘴巴吸一口气,一脸懵逼地看向对面的宋敏之。
又怎么了啊?
“你记好了。”宋敏之斜斜睨着她,看到她皱成一团的五官,不由嫌弃地掀掀唇角,翻回眼,道,“从此刻起,孤就是你的兄长,名唤宋惜旧。”
穆愁新心生怪异,忍不住挠了挠脸。
宋惜旧?
穆愁新……
惜旧愁新,这是……情侣名儿吧。
她吸吸鼻子,掩下怪异的情绪,道:“奴婢记住了。”
宋敏之正了正身子,食指摩挲着拇指,不知怎地,又往穆愁新那边望去。
一双眼直直瞧着她,半晌,他脸上显出一个笑来。
宋敏之朝前凑近了身子,拍拍穆愁新的脸,挑着眉道:“或许你不想做妹妹?孤也可以让你做丫鬟。”
“那没有那没有。”穆愁新慌忙摆摆手,“就妹妹吧,妹妹挺好的,挺好的……”
语罢,冲他僵硬地笑了一下。
宋敏之看着她笑,脸上忽现出古怪神色。
穆愁新愣愣的。
下一秒,宋敏之猛地喷笑一声,一瞬止住,往后收了收身子,掩脸摇头。
哈?
这是在憋笑吧。
穆愁新抱着脑袋,有点无法明白他的笑点,微张着嘴巴皱起眉,喃喃自语:“笑什么?”
“噗——”宋敏之听着,想到方才,不由又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笑来。
他屈起手指敲敲眉心,轻咳了一声,想平复一下心绪,于是冷着脸没说话。
车厢内有一瞬间的安静。
“哈哈哈——”
不过一瞬,他就掌心捂面,眼睛弯成一道月牙,看着穆愁新的脸,又一次破了功。
穆愁新脸上的问号更多了。
Whathappened???
宋敏之直接转过脸,索性不看穆愁新了,一手撑在窗边托着下巴,一手在眼前随意挥了挥,似要挥散笑意。
方才穆愁新那个僵硬的笑仍在眼前。
太丑了。
他想。
马车驶到一座城门前停下。
宋敏之掀起帘子下了车,随意掏了一块银锭丢给车夫,又冲穆愁新一甩袖示意,踏着步子就往前走。穆愁新跟在他身后,肩上背着两个布包,视线环顾一周,扫过周边的过路人,又到前边高高的城墙上。
最后停在城门一处。
城门前有一条约三丈宽的护城河。过了河,是几道严丝合缝的尖栅栏,门边有重重守卫,守卫的脸均用一层厚厚的布包裹着,每过一个人就要周密严格地搜查一番。
这儿的人,好像只进城不出城。
穆愁新心生疑惑,仰起头,沿着城门向上看去。
一块厚重灰白的石匾立在上头。
邯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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