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中原乱 七
一匹匹快马从四面八方奔驰而来，方才驻扎好的军营很快便成为了一座严密且讯息极度通畅的堡垒。
坐在大帐之中看着不断奔入帐内的哨骑将自己所见所闻整理成重要简短的讯息有力道来，不得不说，张景宗的心头当真是一阵暗爽。
纵观此刻麾下三千人，其中从风驰军中抽调的两千骑绝对是训练有素，虽然历经几番恶战和扩编后精锐程度比不得以往只有区区数百人时那般铁血骁勇，可放眼整个北地仍旧是排得上号的强军。
而另由北凉旧民等组成的千人在陶彦的统领下无论行军扎营也都井然有序，用不着自己多费心思，这如何能不让张景宗心情大好呢？
毕竟库狄云等人的能力已然经过验证，在风云突至的乱世中有如此将领效命，这不管从哪个方面看来都足以令任何人喜悦。
“启禀镇主，西南方十里外发现空村落一座！”
“启禀镇主，东侧十五里处发现空村落一座，并有战斗痕迹！”
然后沉浸在满足感中的张景宗没能保持好心情太久，随着哨骑的持续深入，传回的一道道情报让他不由是皱上了眉头。
看着两名被自己特地选出的亲卫在地图上随着一道道情报为座座村落画上代表着空无一人的红叉，他的目光越发阴沉起来。
饶是早已在心头腹诽万变，可此时他仍旧是不由一圈砸在案桌之上，这燕州刺史崔秉真他奶奶的是个窝囊废，竟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叛军掳走至关重要的人口而毫无作为！
这哪里像是从南北边境上厮杀积功升迁的将领，如果不是先前刘陷早已告知了自己其履历生平，张景宗真是以为这是哪个大家族中不成器的废物子弟被派到这里锻炼来了！
不过他也知道现在就算自己能站在这里化身键盘侠喷得崔秉哭爹喊娘都没用，因为如果这个时候自己还未将全身心投入到平叛的节奏中，那到时候哭爹喊娘的恐怕就是自己了！
站在诺大的幽燕地图前张景宗砸了砸嘴，轻呸一声像是将先前用饭时卡在牙齿中的菜沫吐出后他这才开口问道：“陶彦现在何处？”
当张景宗话音落下的一刻，整个营帐立时能够感觉到一阵长长的舒气声，显然先前众亲卫们都因为他愤怒下砸在案桌的一拳而噤若寒蝉。
说起来如今的张景宗当真以算得上是威名赫赫，随着他地位的逐渐牢固，声名的日渐攀升，他领军之下迄今为止未尝一败的战绩早已是传遍了整个怀荒镇极其周边，再加上平日里的施策得当，正因如此哪怕他从未真正在平日里操练军士，监督训练，可整个怀荒镇军仍旧将其奉若战神般的存在。
此刻，在稍逊的寂静后立刻便有侍立在旁的亲卫达到：“禀镇主，据报陶校尉正在率部严密清扫周边地区。”
“恩。”
听到这话张景宗微微点头，陶彦称得上是少年老成，但向来又心思机敏，因此陶彦办事他无疑是极其放心的。
此番进军幽燕两地他麾下三千人，分两军，共有三名校尉，除却陶彦领千人外，剩余两名唤作李虎与呼赤离的校尉分别统领从风驰军中抽调的两千骑。
一路行军，尽管张景宗不时召来陶彦并在与其相谈后颇为喜爱其才，但他知晓李虎与呼赤离两人对于陶彦却并未有什么好感。
原因很简单，李虎二人未曾参加当日雁门关一役因此对突然晋升军职且毫无履历可言的陶彦十分不感冒，张景宗清楚在他们眼里多半是将陶彦看作是了凭借其父匠造陶参的关系，以及有着庞大基数的北凉旧民入镇为原由才能晋升的年轻人。
对这一点心知肚明的张景宗没有过多干涉，因为在他眼里随着此次平叛战事的推进，陶彦一定会用自己的才干取得两人的认同。
然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两个时辰后伴随着一名浑身是血的哨骑冲入，他却陡然是面临了抉择，并因此而深深皱上了眉头。
原来在他于营帐中沉思的同时，带人在外扫荡的陶彦却已是突然陷入困境。
时间推回到一个时辰前，心中知晓张景宗想法的陶彦正带着麾下三百弓马娴熟的北凉轻骑穿梭在各处村落之间，他们依照地图标注连续前往了三处村落可得到的结果却不尽相同，无一例外皆是空无一人。
这不由是让陶彦在无奈叹息的同时心情也逐渐跌落到了谷底。
他是知晓李虎与呼赤离对自己的那份轻视的，这也让他格外看重此次任务。
要知道此番出营看似并不是极其重要的作战任务，但实际上无论是他自己亦或是李虎等人清楚情报的收集乃是战阵之道的重中之重，又更遑论眼下是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去与这里土生土长的起义军作战呢？
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仅仅只是靠着一张不知是多少年前的地图，那可真就和两眼一抹黑的瞎子相差无几，只能是摸着石头前进。
因此除却陶彦所率三百骑外，其余零星向各处散去的哨骑不仅需要侦察四周消息，也都承担着熟悉地形并绘制简要地图的任务。
话题说回到陶彦身上，此时连许辗转了三处村落的他眼看着即将日暮西陲不禁有些焦虑起来。
虽说在雁门关下那与柔然人的生死一战中已经展现过了自己的才干，一路来也备受镇将张景宗的看好与欣赏，可他到底是个年轻人，知晓李虎二人轻视的他不愿就此草草归去，两手空空。
在他眼里就算自己派人将方圆二十里的地形尽数绘制完整也比不上能够带回一个本地向导，更何况想要绘制地形又哪有那么容易呢？
毕竟此刻军中能够识字并通宵地理绘制的军士简直就是凤毛麟角，多数都只能依照过去的军旅经验绘制个大概再层层递交，由张景宗特别委任的亲卫或是中级军官汇总后再重新绘制。
可想而知，这么一来二去所耗费的人力时力是多么的恐怖，而这样的情况不出意外将是未来每一天都会面临的问题。
然而此刻无论是怀荒镇军还是驻扎在不远处形成相互呼应之势的朝廷轻骑都别无选择，现如今在陌生的，空无一人的环境中他们只能这么做，毕竟自踏入燕州境内后便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迎来叛军的进攻，若是没有对周遭地形的深入把控他们怎敢放手一战？
这一点自是被陶彦看在心中，而更为要命的是军旅战阵经验正是自己这些北凉旧民所缺乏的！
于是思来想去下他不得不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留下一部分人马继续搜索并竭力绘制地形的同时，他率人继续深入朝着地图上所标注的一处镇落边缘地带而去。
战马在林间奔驰，陶彦双目满是坚定，他不信自己这么深入一趟连个活人都抓不回来！
但让陶彦没想到的是，变故也正是在此时发生的！
当陶彦跨越第四处村落，距离镇子不过十里的时候，漫天的箭雨突然从乡道两旁丛林稀疏的土山上射出！
无论怎么看这都绝不是一个伏击的好地方，稀疏丛林与矮小的土山不仅无法掩盖伏兵的身行，更难以阻碍骑兵的冲锋，可事实却是正是这个地点陶彦连同着麾下两百骑遭遇到了突如其来的伏击！
在一阵类似于野兽嚎叫的号角声中，无数箭矢从两侧的土山坡上突然射出，毫无防备的北凉轻骑们纷纷中箭，一时间落马者多达数十人！
“敌袭！注意敌袭！举盾阵保护校尉！”
陶彦在号角声乍现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一切，灵敏的反应力与从小练就的强悍身手让他在第一波箭雨中毫发无损，但他没事不代表手下的骑兵们没事，中箭落马的数十人大多数在第一时间毙命，而残余受伤者也是在略作挣扎后再也没能站起来。
“有毒！”
看到这一幕陶彦眼角一跳也是立刻看了出来，这恐怕是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了！
这群该死的伏兵居然在箭上抹毒！
看来对方是打算将自己悄无声息留在这里！
想到这里陶彦立刻是双腿很夹马腹，手持战刀厉声吼道：“所有人，跟我来！”
尽管突遭伏击，可陶彦的思绪却是极度的清晰，他几乎是在第一轮箭雨骤歇的顷刻间便已是做出了决断。
矮小的土山绝对无法挡住轻骑的冲击，而鉴于麾下不多的兵力与并不明了的形势，陶彦明白只有先集合手中的军力冲上其中一处土坡才能发挥骑兵的冲击与机动性，避免前后受敌的境况。
“呼啊！！！”
可仿佛是早已被猜中了举动，在两阵铺天盖地的箭雨之后，十余只旗帜却是突然从山坡之上显现出来，而在那旗帜之下则是涌出了成群结队的士兵。
他们虽然大多穿着军中的制式甲胄，也仍旧有相当数量的一部分人只是身着简陋的粗布麻衣，显然这便是他们此番进军燕州的目标，叛军！
眼看着叛军冲出陶彦其实并未太过吃惊，因为在箭雨倾盆而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伏击自己的一定是叛军，也唯有叛军！
不过当他看到对方所穿的甲胄与手持的武器时，却仍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颗心沉入谷底。
朝廷军队制式的甲胄，再加上精良的武器与旗帜，毫无疑问，这支叛军可不是北地之上他们曾遇见过的流民乱军可以媲美的！
这可当真不是一个好消息，前番在眼看箭雨倾斜的时候他还有着些许侥幸，而现在陶彦清楚，唯有殊死一搏了！
怒吼声中陶彦一马当先便朝着右侧山坡冲去，即使对方伏兵已经显现，可着仍不足以改变他的想法。
余下一百多骑北凉骑兵见状也是迅速跟上，一时间马蹄声奔腾，不过辗转腾挪间便又是十数名军士不防之下被箭矢射中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余光瞥见这一幕的陶彦心中一阵大痛，要知道这三百骑不仅都是他北凉旧民，更个个都是其中弓马最为娴熟的佼佼者！
眼下他们却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自己的冒进战死客乡，这又算是什么呢？
放眼过去的一切，这是第一次陶彦遭受到如此打击！
再一想到此刻自己身陷重围又远离营寨大军的辐射范围，不仅前路渺茫，更不知道还要倒下多少袍泽，陶彦更是怒火中烧，他奋力打马冲至队伍最前方向着迎面而来的叛军士卒就是猛地一个劈砍。
“咔擦！”
那士卒惨叫的痛苦面容完全没有让陶彦的劈砍有所停滞，一刀之下那士卒直接是惨死当场，鲜血四溅！
见到自家校尉如此强悍，身陷重围的骑兵们也是士气大振，他们纷纷策马上前与敌人搏杀起来。
不过并不是每一名轻骑都能如同陶彦这般悍勇，更何况对方还是有备而来，绝对的人数压制以及居高临下的地势加成下使得大多数北凉轻骑的第一波攻击做了无用功，而人数众多的叛军们则趁此机会刺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长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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