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场工日记 二
十分钟过去了，编剧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看那样子应该是被骂了一顿。
不过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因为他把女一号给带回来了。
当然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因为女一号的身边还有老板，而且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
我几乎能听到身边的其他场工吞咽口水的声音，还包括他们此刻内心的声音：“见鬼！编剧不会是去撞破了老板好事，把老板给惹火了吧？”
女一号看起来是不需要给她化妆了，大晚上她还涂着眼影和浓艳的口红，肩上披着银色的白狐毛，脚踩利刃般的高跟鞋，看起来像个贵妇气势凌人，不像是个刚刚休息完的样子。
老板也没有我想象中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相反地，老板的身上有一股明星般的气质。身体也比较健硕，，最为吸引目光就是他那隆起的胸肌和肱二头肌。
看来他相当注意运动锻炼。
而走在他们前面的编剧，垂头丧气，一脸委屈，感觉就像是正要被拉到刑场上处决的犯人。
“导演！”老板一到就喊了一声，中气十足。
“来啦——！来啦老板？”导演真是随叫随到，跟着小厮似的。
“你们这是在干嘛？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杵在这里做什么？我付你们钱可都不是让你们在这休息偷懒的！”
真是恶人先告状！明明是女一号不来我们根本没法开拍，那时候女一号还和你在房间调情呢！
女一号走到我和步老师面前的水缸边，拨了拨水，像是水里有蛇还是有电，飞快地伸回手，大叫道：“水太凉了！”
“我们特意调过水温的，这里面是温水。”步老师解释道。
女一号直接把手指上的水花泼到步老师的脸上，“我说凉了就是凉了。”
“你！”这个女人居然对步老师如此无礼！
我上前一步，却被步老师给拦了回来。
步老师从准备好的热水桶里再舀了一勺热水，加入水缸里，用手搅了搅，问：“这样可以吗？”
女一号连手都没伸到手里，直接摇头道：“不够！”
“你不要欺人太……”
“别说话！”步老师对我喝道，自己则是再加了两勺：“现在呢？”
“差不多了。”女一号转过头，不再看他。
我气得牙痒痒。
老板听到动静也走过来，像个监督工作的包工头：“都别偷懒！想拿工钱就别想着偷工减料！”
我立马对他的印象变差了许多，尽管他长得还行，但其实是人模狗样。这分明就是女一号过来挑刺，老板还不是只会偏袒那个女人。
工钱？有钱了不起？步老师的钱恐怕是你的家产几倍有余！
导演过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人都到齐了，抓紧时间开拍吧，时候不早了。”
老板点点头跟着导演离去，坐到了导演该坐的监视器前面，一边还有副导演给他端茶送水，简直是皇帝待遇了。
步老师负责完水缸之后，拉着我退到镜头拍摄的范围之外，他趁着周边没人，压低声音说道：“不要为我出头。”
“可刚才明明就是她……”
“这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人欺负别人。你要时刻记住，我们现在是场工，在这里就活该是被欺负的最底层。注意隐蔽，别起冲突。”
“明白了。”我无奈地点头。
话说步老师真的是做什么像什么，明明是一个财产过亿的小说家，扮演起跑腿的场工也惟妙惟肖，足以体现他的专业性和认真负责。
晚上三点，电影总算是开拍了，这一场主要是女一号扮演的角色被军队追赶，然后躲进水缸里的故事，听起来有点像是谍战片，但步老师告诉我并不是。
我和步老师拿了两条干净的白毛巾在场外等着，这一场戏先是女一号跳入水缸的镜头，再接着是军队闯入宅子，搜罗了半天都没发现水缸里还藏着一个人。
嗯……有点像是抗战片了。但步老师说还是不对。
就在军队正在搜屋子的时候，水缸里“呼啦”一声钻出来一个人，像是水鬼出头般，只见女一号自顾自地从水缸爬出来，落得一身水，然后径直朝着我走过来，摘走了我手里的毛巾。
这什么情况？明明应该是军队搜完屋子发现没找到人就离开了，结果军队还在搜着呢，这人反而自己露面了。
演军队的群众演员也愣住了，这大活人在自己面前现身，他是应该看见还是应该装看不见？
导演也愣住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喊卡，而是俯身去问老板：“这是……”
老板估计也没想到，冲女一号抬了抬下巴问：“怎么回事？”
女一号意兴阑珊：“累了，想回去睡觉。”
你明明是刚从酒店休息好过来的啊！
老板却由着她说：“那好，我们回去。”
“什么？”导演也慌了，“这恐怕有点不太好吧？”
“什么不太好？”老板反问道。
“这……我……这戏怎么办呢？”
“接着拍啊！”老板一副“你是导演难道还有我教你怎么拍电影吗”的表情。
“我是说这一幕，军队还在搜房子，她这么走出来，他们这么些人总不能没看到吧？”
“就可以没看到啊！戏不是能改的吗？那个谁谁……编剧！”
倒霉编剧一溜小跑过来：“怎么了？”
“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出来的时候别人看不到她？”
“这……除非她隐身了，或者进入了一个与现实剥离的平行空间。”
“你看！”老板大力地拍着导演的肩膀，“你看看人家这脑子，多好使？就这么拍了！剧本你好好改啊！”
“什么？还改？这明明是第十七……”
老板的脸一下子阴了下来：“十七什么？”
“没，没什么，我……我可以改。”编剧一下子怂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们再接着拍！”老板直接搂着女一号的细腰走远了。
倒霉编剧一脸求助地看向导演：“导演，我这……”
“看我？看我干吗？”导演也很生气，“你不是脑子很好使吗？不是什么平行空间都想得出来吗？你接着来！接着想！你想什么我拍什么，行了吧？”
“他这么说我难道说不能改吗？”编剧也很无助。
两个人沉默下来，其实他们气的是老板，可又说不出来，只能各自生自己的闷气。
导演回头一看演员、道具、场工们都还在场上没撤下来，闹了这么一出，所有人都在等导演下一步的指示。
“看着我干嘛？散了散了！都给我滚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再给我滚回来！”
“导演，那这缸水？”我指着水缸问。
“当然是倒了！不然点火烧大锅饭给大家做夜宵吗？”导演不耐烦地说道。
既然导演都这么说了，剩下的人更是做鸟兽散状，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场景道具都要一一撤掉，大家苦等了一个晚上的最后一场戏，可以说是被女一号的任性彻底毁了，但大家又都是敢怒不敢言。
大家心里都清楚，最憋屈的还是导演和编剧了，没有人比他们心里更堵的。
剧组给大家订了休息的地方，导演编剧则是和老板他们住在一起，在大酒店里休息。场工群演道具师服装师住的是隔壁小旅馆，这也是老板的旨意。
但步老师自己订了一间酒店的房间，就在编剧房间的对面，也是为了更接近目标一些，好寻到一些机会。
步老师订的是双人间，和普通酒店的配置基本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最起码比上一次和步老师住“喜客来”旅社要好很多，所以我已经非常满足了。
虽然已经是夜里四点多了，但站在走廊里还能看到从编剧房间门底下透出来的灯光，这说明他到现在还没睡，估计就是因为老板临时的一句话，正通宵修改稿子呢！
当个编剧可真不容易啊！
“话说回来，我们拍的这部戏叫什么名字啊？”我坐在床上问步老师。
“《清梦回到未来时》。”步老师熟练地回答。
“什么什么？”我感觉听到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名字，“清梦什么？”
“《清梦回到未来时》，”步老师又重复了一遍，“大概涉及到清宫戏、穿越剧、武侠片、现代剧情和奇幻元素……里面还有借鉴《回到未来》系列电影里的时间列车，只不过在戏里是辆马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听起来就相当地狗血。
“你觉得乱七八糟？这就对了，一部剧本被人随着性子说改就改，到最后可不就是这副鬼样子吗？”
“那原来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小说原件，只有个大概印象，我记得编剧原来的小说是属于科幻题材。清代古装部分是女一号要求加的，穿越是老板说最近这种题材很火加进去的，奇幻也是老板想当有超能力的主角加进去的。”
“这些人究竟是有多任性才能把人家好好的小说改成这样啊！”
“别想那么多了，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今晚赶紧睡，明天看看有没有机会拿到小说文件。”
我应了一声，正准备睡下，就听到编辑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我赶紧凑到房门的猫眼上往外望，就看到编剧出了门，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那里应该是导演或者老板的房间，他这么晚了是要去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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