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回
满月宴后三日，裴正麒都留在屋里照顾女儿。
且看小允儿被他一手抱在怀里，一手拿着略大的虎头鞋在小允儿眼前逗弄，他面上那种温柔的笑，是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
“乖女儿快快长大，长大了才能穿漂亮的鞋子。看爹爹送给你的虎头鞋喜不喜欢？”
邱宓慈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顿觉之前那个对自己生疏无情的他，不过只是噩梦。
而如今，噩梦醒了，现实依旧美好。
只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历经秦枇玉一事后，她的内心无法向从前那样轻易信人。虽然秦枇玉已不在，可眼下她却怕……
不，她不该这么想。华月到底从小在裴家长大，她只是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而已。
邱宓慈一边看着手里描了三分的花样子，一边皱着眉思考。她想着，她既要保证不让华月觉得委屈，又要防着她。
“小慈，女儿睡了。”裴正麒将女儿放回床上，见邱宓慈盯着手里的花样子发呆，便走到她身边看了看，“这么复杂，你想绣什么？”
声音在耳，邱宓慈猛然回过神来，却见裴正麒已经坐在自己身边，她笑道：“我女红不好，宁锦手巧，一般都是我描样子让她绣。我见你平时穿的衣服绣的几乎都是祥云，本想描个别的，可一想别的也挺常见的，麒麟倒是少见，又符合你的身份。等让宁锦绣出来，给你做身衣裳。”
“麒麟？”裴正麒微微一愣，少顷笑道，“麒麟神兽，我的名就够招摇了，还穿个麒麟在身上岂不惹人眼红？”
邱宓慈笑问：“那你稀罕什么样子的呢？”
裴正麒握住她的手，笑道：“要是能绣个你就好了！”
邱宓慈噗嗤一笑，少顷得意道：“那好啊！绣我的名字上去，看你敢不敢穿！”
“有何不敢？”裴正麒拉着她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襟内，低声道，“最好绣在贴身位置，这样我日夜都能穿着。”
他身体的温度，跳动的心，真切的话，叫邱宓慈不由得发了怔，以至一些话哽在心头，想说又怕扫了兴。
可裴正麒看得出她的不适，便抽出她的手，愧疚地将她揽入怀中：“又想起不开心的事儿了吧，都是我不好。”
“没有。”她强忍着哭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好着呢。”
裴正麒笑道：“那就好，平时我若不在，你自己要注意身子。娘岁数大了，这个家还得你把持。”
听裴正麒这么一说，她心生一计，便低声问道：“婆母一向疼华月，宠得她一般官家子弟都看不上眼，这样可不行，她还年轻着，若真不考虑终身，将来老了无儿无女依靠谁呢？”
裴正麒点了点头：“我挂心的也是这个，华月是眼界高，可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孤独终老。何况华月的咳血症也是因为我，我心里过意不去。你是她嫂子，她的事还要劳烦你多留点心。”
邱宓慈答道：“姻缘这事儿只靠中间牵线的人而已，自然我也不会让华月委屈的。”
裴正麒道：“只要她看得上，一切由你做主。”
说完话，二人相互依偎着，彼此的心仿佛隔了一世才靠得如此之近。
夏末的凉风透窗而入，邱宓慈合着眼，靠在他的胸膛，享受着午后的恬静。
然而……
嗒——
一滴温热的水滴落在她的脸颊上，邱宓慈睁开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
正当她疑惑着屋顶怎会滴下水来时，收回手却看见手里抹着的，竟是血……
“正麒！”她猛然抬头，却见裴正麒的鼻下，鲜血缓缓而流。
“怎么了？”想是他也才觉察到，见邱宓慈一脸惊慌，这才抹了抹鼻下，忙安慰道，“昨儿吃多了荔枝，怕是上火气了。不妨事，不妨事，别担心。”
“真是这样吗？”她连忙取出手帕帮他擦着鼻血，手却抖个不停。
宁锦听见动静忙进屋，也吓了一跳：“奴婢马上去请太医。”
裴正麒忙吩咐：“只请杜太医来便可。”
……
杜太医来后，诊脉诊了一个多时辰。邱宓慈等地心急，不停地问着，怎么样了，有无大碍。
可那杜太医却只字不说，只是一味地摇头，点头，捋胡子。
裴正麒倒是遇事不惊，也是他不让惊动其他人，悄悄请杜太医来便可。
过了许久，杜太医这才起身，说道：“情况有所好转，侯爷可好好生休养，切记下官之言，决不能大喜大悲，心境平和地养几年，这病大概就好了。”
邱宓慈忙问：“那方才侯爷怎的忽然……”
杜太医回禀：“侯爷怕是吃多了热毒的食物，这个不妨事，熬点梨水喝下去就完事了。”
说完，杜太医转身朝裴正麒俯首作揖，抬头时眼神一闪。
裴正麒见会，笑道：“有劳杜太医了，慢走。”
得知裴正麒旧伤好转，又只是上了火气，邱宓慈这心里便踏实多了。
***
且说这事儿暂且告一段落，而园子的另一头，邱宓慈之弟邱子儒那边，却被裴明娟缠地不行。
裴明娟的生母乃已故裴老爷的二姨娘，只是二姨娘在裴老爷故去时因伤心过度得了痴症，便被送去尼姑庵里诵经积德。而那辈二姨娘走时裴明娟才几岁，所以便记不得她。
于此，裴明娟自幼便在裴老夫人身边。只是裴老夫人对她也不甚亲近，吃喝穿戴倒是齐全，只是不像对待华月那样宠爱她罢了。便因如此，裴明娟才养成了不拘管束的性子。
可人生在世，总有另一个人是生来与自己相克制的。好比自打她头次见邱子儒，先前那不拘管束的性子竟因在他面前而收敛了不少，甚至每回见着邱子儒，女儿家的娇羞姿态尽显。
而这会一大早，裴明娟一番打扮，带着可口的点心，又兴奋又紧张地来到她三哥的院子见邱子儒。可才进院子，却见宁锦从邱子儒的房间出来。
当下她心生疑惑：宁锦不是大嫂的陪嫁丫鬟么？为何府里那么多丫鬟不派去伺候，却叫宁锦这样体面的丫鬟去了？
越想就越不对劲，越不对劲越胡思乱想，如此裴明娟心里头自然就生了闷气，索性便直接找上邱子儒问明白。邱子儒很诧异，只道习惯宁锦伺候而已。可她不依不饶，非要问个究竟，这才惊动了隔壁屋还在梦中的裴明曦。
裴明曦原是觉得自己的妹妹素来任性，便说了她两句。岂知裴明娟竟哭了起来，捂着脸跑了，一直跑到牡丹轩邱宓慈的屋里。
邱宓慈也才起身，裴正麒也听到外头动静。
裴明娟便哭哭啼啼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二人相视一笑，心中明了。
“肯定是子儒不好，回头我一定好好说他！”邱宓慈安慰道。
“我还要他给我亲自给我赔礼道歉。”裴明娟哭着说。
裴正麒哼了一声：“明明是三弟惹哭的你，关子儒何事？”
邱宓慈忙道：“算了算了，终究是子儒没有把话说清楚，我回头一定叫他给你赔罪。”
此一闹，裴明娟才肯回去。
之后，吃了早饭，喂了小允，等裴正麒出门后，她便叫了邱子儒过来。
“姐姐。”邱子儒欠身行礼。
“我说昨儿半夜小允哭闹的时候怎么只有宝盖进来伺候，原来是跑你屋里去了。”邱宓慈戳了戳邱子儒的脑袋，“不知收敛！这可是在侯府！”
“我们没做什么，只是说话。”邱子儒闷闷一哼，“白天大家都忙，也就夜里才有空说上两句话。”
“子儒，你听姐姐说。”邱宓慈叹了一口气，“你是家中嫡子，将来的婚事恐怕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但姐姐答应你将来会把宁锦给你的，所以眼下你要顾全大局。尤其是明娟，她对你的心思我和侯爷都看出来了，你今后别再叫她看见什么了。”
邱子儒点了点，少顷又噘着嘴，一脸不甘愿：“可我除了宁锦，谁也看不上。”
邱宓慈笑了笑：“我知道，可你是嫡子。若你是庶出，娶了丫鬟倒不难。”
邱子儒也苦笑一番：“何尝不是，有时候我真羡慕四弟弟呢。”
便也是因为邱子儒和宁锦很久之前就彼此有情，且情根深种。只是奈何身份不同，人生使命不同，很多事情不能自己做主。先有前见感知无奈，所以之前对于裴正麒纳妾，才会选择沉默。虽然心痛，可也想到他亦是无奈。子儒都如此，何况他还是堂堂安虢侯。
好在如今，她看到了阳光。
姐弟二人沉默片刻，宁锦端了早饭过来，邱宓慈说道：“叫你过来不单为这事儿的。”
邱子儒问：“还有什么事儿？”
她笑问：“你说你有认识的几个王公子弟，身家品行都不错的？”
邱子儒喝着豆浆，答道：“当然，都是诗社里认识的，个个才华横溢！”
她又问：“可有个别不错的，你觉着配得上华姑娘的？”
邱子儒奇道：“你真要给华姑娘安排亲事啊？可我见满月酒那日她…似乎不是很乐意啊。”
邱宓慈道：“大家姑娘，有点心气是自然的。”
邱子儒忖了忖，道：“若说万中挑一，还真有这么个人。家世清白，祖上也是做过官的，只是家道中落，穷了点。”
邱宓慈转了转眸子，说：“若是这样，可得是人中龙凤，否则大家闺秀也看不上他。”
邱子儒却笑道：“姐姐有所不知，这人如今在咱们苏州名气大得很！多少王孙子弟想跟他结交，多少名门闺秀想嫁给他呢！只是此人也是个心高气傲的。”
邱宓慈连连点头：“你与此人熟不熟？”
邱子儒道：“熟！此次来京，他还托我带些诗集回去呢！”
邱宓慈笑道：“下个月我生辰，你信去苏州，请他来府中做客，便说我有意欣赏他的才华。”
邱子儒才恍然大悟：“差点忘了姐姐生辰呢！我这就写信！不过，姐姐准备怎么跟华姑娘提此事？”
邱宓慈浅浅一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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