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漫长的一天
X就这么走了，留下常星留呆在原地。
泡泡退散开来，露出里面的迟羽生，她身上很多地方都被血液腐蚀了，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白皙洁净的肌肤像是搓烂的纸巾一样，让人不忍去看，这么好的一副身材竟然没有好好珍惜。她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安详，脸上不再狰狞，也仿佛感受不到痛苦。
医疗队的人把迟羽生抬上了担架，连带着受伤的孑孓一同送回基地，他们需要在基地的精密医疗设备下才能进行进一步的救治，在这里只能做到紧急救助，维护生命体征而已。
常星留的身后还有一群应该是检测部的成员还在忙碌，他们除了要不停地采取“血花”各个部位的血液和组织样本，还要分门别类地装进一只只试管里，贴上标签后放入冷藏箱中。
更多的人则是接了一条长长的塑胶水管，连在了路边的消防栓上，水管头部是一截高压水枪，那些人站在检测部成员的侧面，等到检测部采集完样本竖起大拇指表示OK的时候，他们就拧开水龙头把地面上的血迹和碎肉冲刷干净。
夜已经很深了，水柱把地面冲刷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殷红的血迹冲淡成地面原来的颜色，水纹一波一波地扩散，那些被洗掉的血液和碎肉被会沿着下水管道的裂缝一直流到大洋深处。
街口的路灯一直像是接触不良似的，呲呲的闪个不停，常星留望向那盏路灯，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
看来是那些行人最后报了警，他们觉得这是一件暴力事件，需要警方来镇压，可他们并没有看到小巷背后发生的事情，不然他们更希望呼叫军方来处理。
一名看来是现场的负责人顿了顿，显然也是听到了警笛声，他握着手中的对讲机喊了一声，“外围的，外围的，听到没有？控制好现场，我们还需要一点时间。”
对讲机响了一下，“明白。”
应该是说在外面维护人群和警戒情况的成员，这里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件，他们需要保证不能让哪个行人随随便便就进入现场里来，这里的场面如果被人看到了，估计明天的头条就是“外星异种入侵地球”之类的话题。
负责人放下对讲机，催促了一下成员的进度，让他们加快速度，已经有不少完成采集的检测部成员纷纷加入了“大扫除”的行列，他们不能让这里留下任何痕迹。
一名检测部的成员走过来，“店门的地窗滑轨已经被目标腐蚀了，上面可能还残留着它的分泌液，怎么处理？”
“拆了吃了随便你！”负责人不耐烦地挥手，现场状况频频，他已经觉得很头疼了，“要么就直接倒强酸上去就地腐蚀，总之不要把那玩意留下来！”
这名成员刚得了令下去，又紧跟上另外一名成员，“土墙上有目标的爪痕，怎么解决？”
“爪痕？”负责人摸不着头脑，“这种东西用得着我们操心么？等正时一修复不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爪痕上还有迟羽生的血迹……”成员提醒他。
“卧槽！赶紧把爪痕弄下来，不，把整面墙都拆下来运回基地里再说，这种东西可不能留在这里！”负责人猛地激动起来。
大部分的采集工作都已经完成了，负责人看着井然有序的清洗场面，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不得不大喊起来，“怎么就剩我们检测部了？后勤部人呢？该死的这些老妈子的活本来是该他们做的！”
有一名提着高压水枪的成员抬起头说道，“他们还在解决小巷尾部的垃圾回收站，上面似乎被目标腐蚀得挺严重，而且这是公用设施，不好直接拆除。”
所谓的垃圾回收站常星留也见过，他赶过来的时候上面的排气管道已经破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废气还没过滤就直接涌了出来。
负责人手抓进头发里，他显然有些崩溃，恨不得仰天长啸。
水枪冲到了常星留的脚边，他被吓得往边上一跳。
负责人这才注意到这个人，他走过来眼神打量了一圈道，“行动部门的人？”
执行局里分有文武两种职位，文职是指信息部、检测部、后勤部和技术部这种，武职则就是指调查组和行刑队这两个外出执行部门。
常星留点点头，觉得初次见面他也应该表现出一点礼貌，他伸出手，“你好，我是调查组……”
“一边凉快去！”负责人一把拍掉了常星留伸出来的手，“每次都搞这么大动静，你以为打仗啊？弄得这样每次忙得要死的人是我们好吗？你以为后勤清洗工作跟洗盘子一样简单啊？”
负责人几乎是用咆哮的方式朝着常星留吼的，常星留被吼得缩起了脖子，连连点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很显然负责人是把常星留当作行刑队的一员了，每次他们做事都是暴力干脆，不计后果，所以烂摊子总是留给后勤部和检测部来收拾，看来负责人对行刑队的印象不太好，只不过常星留虽然无辜，这种场面他就算有心也弄不出来，但他也只能默默地被骂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当你小时候还在学着走路，跌跌撞撞地碰到了桌脚，疼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闻着哭声而来的大人就过来把你抱起来放在凳子上，也没多说什么也不安慰你，而是自顾自地又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你继续哭也好继续闹也好，等你哭累了自然而然情绪就平复下来了。
常星留就像那个小孩，他原来还有一些为队友的受伤而感到悲伤，还为X的无情有些愤怒，但这些情绪被负责人一吼就荡然无存。
大人总是很忙，忙得无暇顾及你的心情，他们自己都忙得没有时间伤春悲秋，没有时间暗自神伤，更何况读懂你的内心。
等你长大之后就会明白，那些还有时间感伤的人，可能都还很闲。
等他们差不多忙完的时候，已经一时了，翻倒的土墙自行贴合起来，破碎的玻璃跳回橱窗之上，倒塌的人形模特重新又站了起来，后勤部的人抗着被血迹污染的鸢尾花墙纸走出来，他们已经给这家店换上了一层新的墙纸，看不出任何的区别。
提着高压水枪的成员把几处边角的血迹冲刷干净，这一次的收尾工作就差不多完成了，后勤部的工作大部分就是这样，因为两种东西不会被时空之井修复，一种是带有特殊标记的物品，一种被异源同化的存在，比如他们，比如“血花”，比如他的血液、组织和分泌物以及被血污染的物品，这些都需要人力物力特地花费精力去清扫干净，免得留下痕迹。
成员们纷纷钻进车内绝尘而去，只留下常星留一个人，他突然发现这条大街真的很空，除了路灯下的一处光亮，一切都沉在黑暗之中。他走在路上，身后一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是延伸到天的另一边。
等他走到了路口，却看到了有一个靠着墙站在那里，她像是在想事情可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她望着夜空，月光也照不进她的眸子。
常星留愣住了，他不知道松千颖站在那里多久了，可能她刚来，也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常星留看到她沉默地舔着手里的冰淇淋，另一只手的冰淇淋早就花了，白色的奶油留到了手上，她似乎对此浑然不觉。
看到常星留出来，她才慢慢回过神来，说的话像是幽灵的语调，“出来啦？”
“你……都看到了？”常星留试探着问道。
“嗯。”松千颖闷声道。
“你老师她……”
常星留还想在说些什么，却看到松千颖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她忽然眯着眼睛笑起来，“来吃冰淇淋啊！”
“已经化了吧？”常星留问道。
他抬头却对上了松千颖凶巴巴的目光，她压低声音威胁道，“你要是敢不吃我就咬死你！”
常星留不得不从，从她的手里接过冰淇淋，那一只冰淇淋化了很多，更多的已经在松千颖的手心里变得干干的一层，他接过来的时候，差不多只剩下一截短短的蛋筒了。
常星留咬着蛋筒，默不作声。
“我看你眼圈挺红的，该不会是哭了吧？”松千颖说道。
“没有！”常星留赶紧否认。
“也对，为什么要哭呢？因为有个人在你面前受伤了吗？可她还是抽出剑来奋力地战斗着啊，为什么要为一个努力战斗，不死不休的人感到悲伤，你应该觉得受到鼓舞才对。那个人的身影像是火，她的热情也像是火，她会灼干你眼底的所有泪水，把你的热血点燃，让你也不顾一切地抽出剑来，拼上命去战斗，哪怕化成灰烬。”松千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投向很远地方，可常星留却只看到了黑暗，夜已经很深了，再热闹的街道也该休息了。
“师姐你说的好多话我都听不太懂哎。”常星留坦然。
“听不懂没关系啊，你以后自然就会明白的。”松千颖又咬了一口冰淇淋，她手里的是香草口味，“真是漫长的一天呢是不是？”
常星留也点头，说话像是在叹气，“真是漫长的一天。”
“回去吧？”松千颖轻声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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