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软肋
“你是说荣格也死了？”元杉弯腰蹲在河水上游处的石墩上，他在从德松泰圈出来的小堤坝里提取河水样本，“汉斯还是被荣格砍……害死的？”
他本来想说“砍头”，发现身边除了常星留还有另一个人，他顿了顿，又换了一种说法。
“是的。”
常星留点头，伸手接过元杉递过来的试管，试管底部摇晃着墨绿色的液体，这种河水的样本他们之前在下游处也采取过，但无奈中间经历太多，不是损坏就是遗失了，只能重新采样。
上游的水质和下游的有些不同，下游的水绿的透明，水面上漂浮着几条丝带状的墨痕，上游的水却浑浊许多，大体上以墨色为主，整体水质呈现藏青色，像是在浓重的油画里才会用的颜色。
两者有些区别也是正常的，毕竟上游的水已经被德松泰用堤坝截断了一段时间，而河水流向下游，中间经过浮萍水草碎石，过滤了一部分，在河底又沉积了一部分，自然会显得比刚从倾泻排水口里出来的清澈一些。
“我就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的？”元杉嘴上问着，手中依然没有停下，为什么保证别再出什么意外，他打算多取几管河水作为备用。
常星留挠了挠头，想了想撒了个谎，“我醒过来的时候你们都昏过去了，上面玉石洞穴塌了，我正好透过缺口看到石像边荣格用匕首刺中了汉斯的身体。”
元杉略微思索了一番，确实他们在和星光虫群搏斗的时候，无奈虫群数量太多，他们身上的血液和水分也被吸去了不少，逐渐体力不支，眼前一黑。但让他意外的是，他以为常星留这次死定了，没想到他却在他们昏迷的时候兀自醒了过来，还目睹了汉斯的死。
“荣格是谁？”松千颖在一旁搭把手，一边提出疑问，她仍然不死心地追问事情经过，常星留和元杉时不时会跟她说一些遗迹里发生的事，她却顿足捶胸地叹息这么惊险的故事她没机会参与。
常星留心说师姐您心真大，要知道我们在遗迹差一点就死翘翘了，你却在这抱怨我们不拉着你一块儿去玩，你以为是惊魂游乐园呐？
“荣格是汉斯的好友……至少汉斯是这么觉得，也可能是荣格一开始就是假装的。”常星留试着解释了一下，却发现越解释越乱。
“什么跟什么啊？”松千颖完全听不明白，她之前听说汉斯原来会说中文就已经很惊讶了，没想到转眼汉斯就死了，而这个荣格又蹦了出来，在她躺在地表要塞休息的时候，常星留他们究竟经历了什么？
“听你刚才说的，荣格是故意把汉斯引进遗迹并且埋伏杀死了他？还是在石像面前……难道他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汉斯来打开……打开什么来着？”
“‘神境的大门’，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常星留说。
“真不该跟这帮神棍走一块的，这帮疯子发起疯来真是让人头疼。”元杉挠了挠头，他想起来汉斯进入青光洞穴的各种反常的行为，“所以荣格进到‘神境的大门’去了？”
常星留点点头，“进去了，但我感觉他出不来了。”
“为什么？”元杉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如何确定。
常星留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一句：“猜的。”
元杉用橡木塞子堵住接好河水的试管，这已经是第七管了，常星留以为他要把整片水池里的水全部舀光才罢手，元杉拧好塞子，没有再摸出新的试管，他看了看干涸的河道边，轻声说：“那俩疯子都死了，那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了……”
常星留和松千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后他们的目光都跟着黯淡了下来，垂着头，神色低沉。
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了，“伽椰子”一直坐在河边的浅草处，她取了干净的水擦干净“坚锯”和比尔的脸和手臂，然后就坐在他们的边上。目光投向远处，像是放空自己，时不时回头看那两个人一眼，像是确认他们还在自己的身边。
众人看着她这样子，都是于心不忍，想过去劝说几句，但实际上松千颖已经做过了，“伽椰子”摇摇头说我没事的，我就是在这坐一会很快就好了。她说着说着，晶莹的泪花就被她摇了出来，沿着白皙的面颊滚动，像是夏雨过后的荷叶，让人想说什么又都憋了回去。
她不能总这个样子，但在场没有人比她更懂其中的痛苦，他们只能让她静静地呆着，兴许她会好过一些。
“什么问题？”常星留转过头，眼眶有些湿润。
“比尔和荣格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元杉从石墩上爬上来，松千颖拉了他一把。
也没等常星留回答，他自顾自地把自己的话接上了：“估计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了。”
常星留默然，知道答案的恐怕只有荣格和比尔本人了，但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行了！”元杉拍了拍沉甸甸的背包，里面咣当响成一片。“该去X他们那了。”
常星留也是好奇，“他们在哪？”
“遗迹塌了，石头也碎了，关于遗迹我们还是一无所知，唯一知道些许内幕的只剩德松泰了，X他们应该是去地下要塞收集信息了，我们也跟去汇合吧。”
离开河道，走出不远就能看到那一排整齐的黑木，不是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怪树，按汉斯所说，这些黑木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放弃自己的生命撑开绿荫守护着神的遗迹。
此刻遗迹已经不复存在，而黑木也变得萧瑟起来，走进黑木林中，翠绿的叶片从树梢飘落，在空中就变了颜色，落在地上已是枯黄，让人恍若置身秋季。
离开了黑木林，不远处孑孓站在一处矮洞边上朝众人招手，元杉略感疑惑：“他在这里干什么？”
三人贴近过去，孑孓停止招手，“要去地下要塞的话从这里进去，灯塔那条路走不通了。”
“走不通？”元杉不解，“怎么回事？不是从汉斯身上找到‘锁头’了吗？”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是听队长说的，‘锁头’虽然能启动灯塔的电梯，但下面是工作中的扫描系统，硬闯会出事的。”
元杉明白过来，他知道扫描系统，那个玩意挡在要进入地下要塞的必经路上，只有汉斯知道怎么短暂地关闭它，否则直接闯入会被机枪乱扫致死。
“X他们已经进去了？”元杉问。
“是的，也是从这个洞口进去的，但听说下面的情况不太好，我这边也接受不了新的信号。”为了通知元杉他们，孑孓必须在这个洞口处充当人工指示牌，毕竟终端的通讯在这片山谷里还是无法正常使用。
“行了，”松千颖拍了拍孑孓的肩膀，第一个猫腰钻进了洞口，回头她又加了一句，“你去看看‘伽椰子’吧，别让她干什么傻事。”
孑孓一愣，“她看起来挺理性的。”
“越是理性的人越要注意，他们的理性就是和某种人或者东西绑在一起的，只有这种东西能让他们稳定下来。一旦这种联系中断了，那他们的理智也就断了，到时候他们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松千颖说完就钻进矮洞。
常星留跟在后面，元杉在最后，孑孓站在洞口想了一阵，还是朝着河边走去。
矮洞是他们之前从要塞里钻进来的洞，里面空间很小，还有一条长长的履带占去不少空间，这是用来运送石料的小道，他们之前从地底脱出就是走的这条道。
常星留跟在后面，有些奇怪：“师姐你刚才说的那些，感觉你很熟悉的样子。”
“说的哪些？”松千颖奇怪地问道，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刚说了什么话。
“就是什么理性和别人绑在一起之类的……”
松千颖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人是群体动物，脱离不开关系这个词，你看着那些活的很孤僻很自我的人，觉得他们不需要任何人也活得好好的，其实他们私底下都藏着这种关系，就像他们的软肋，一旦被攻破了，这个人就垮了。你没见过吗？一般那种很冷静很理智的人，爆发起来最为可怕，就是因为他们唯一宝贵的关系被中断了。”
“你是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元杉试图理解松千颖的话，他对人的社会行为和心理了解不多，他对物理、化学等非生物学科了解多一些，但人才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学科，他才不会费脑子去研究这个。
“这么一说我倒是见识过，”常星留回顾了一遍自己的学生生涯，“我上初中的时候有一个同学，平时都很安静，很少跟人说话，还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看起来就是那种……文弱书生的感觉。有一天班里的‘小霸王’，小霸王你知道吧？每个班级里都有那种霸王的存在，他撞翻了‘书生’的水杯，结果‘书生’忽然爆发了，居然把‘小霸王’按在地上狂揍，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直到班主任进来把他们俩拉开，那时候‘小霸王’已经被揍晕过去了。”
松千颖静静地听着，最后点头，“那个水杯对他来说应该来说很重要，是某个重要的人给他的，或者有着某种特殊的纪念意义，这就是所谓的‘关系’，一旦斩断了，兔子也会搏鹰。”
“那师姐你有‘关系’吗？”常星留借此问道。
“啊！到了！”松千颖忽然叫道，并没有回答常星留的问题，她已经爬到了小道的最底层，一入眼就被金碧辉煌的洞穴给惊呆了，那里就是黄金屋，是德松泰挖出来的“祭坛”。
常星留正要跟着出去，肩膀被元杉扯住了，他回过头，看到元杉一脸严肃地说：“刚才都跟你说了，‘关系’就是软肋，你觉得她会把自己的软肋告诉你吗？你也别多问了，她已经背负了不少呢……”
他这么说着，目光看着松千颖的背影，幽幽地像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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