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失败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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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失败的测试

  

    我和佟姐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和步老师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他微微点头,示意我别说话,让安哥继续往下说。

    我只觉得心里不安,安哥现在回忆的这些记忆,真的是他自己的吗?按理来说,他和裴俊在他28岁之前压根就没有相遇过。可安哥讲述的这段往事都是如此具体形象,不是亲身经历的人很难如此完整地叙述出来。

    难道那一天他和步老师相撞,真的让裴俊的记忆混合在他的大脑里,把他的童年彻底地扭曲了?

    “我本想着就这样和俊哥一同打拼天下,可俊哥不同意,坚持让我回去上学。我觉得上学无聊,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像他一样闯荡世界,但他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像我一样坐在教室里。我就想不明白了,坐在教室里听老师念经听书呆子读书,有什么意思?

    “但我也不得不从,因为俊哥说我不好好上学的话就和我绝交。我中间因为父亲看得严,严防死守不让我出去玩,放学就必须立马回家,所以有一段时间没能见到俊哥。后来我上了高中,听说俊哥成立了帮会,在当地还算小有名气,我一有空立马就去当地的台球房和游戏厅找他,但俊哥没找到,反而找到了昔日冤家。

    “昔日冤家就是当年被俊哥用《街霸》血虐却还要追着我们两条解决的不良,没想到他们还在这,不,主要是没想到他们还记得我。一上来就又想问我要点钱,说是把以前的债也连本带利算一下。正当我苦恼不已的时候,俊哥又出现了,他就像是我命中注定的超级英雄……”

    佟姐那边已经有点坐立难安了,她的手指吧嗒吧嗒地在石桌上有规律地敲着,我知道她在烦什么,不是烦安哥声情并茂地歌颂裴俊的伟大事迹。她是在烦自己想不通安哥的记忆是如何扭曲的。

    一个每当你遇到困难就会出现的解围英雄?这似乎更应该出现在电视或动漫里。

    安哥对与俊哥的相遇表现得就像是感谢上苍的指引,可这些巧合的节点都是不正常的,它不是上帝的安排,是恶魔的低语。

    “然后呢?”步老师问,他的表情还算平静,非常用心地听。

    “然后就是俊哥三下五除二打跑了他们呀!几年没见,俊哥变得更加结实了,皮肤也变黑了许多,他说他是来劝架的,不会轻易动武。但因为要解救兄弟,所以不得不全力以赴。他还问我要不要加入他的囚龙帮。”

    “你加入了?”我惊讶地问。

    这个问题非常关键,我们都知道的是,安培成和裴俊是在三年前相遇的,就算安培成想要加入囚龙帮也该是那个时间点。可如果在他的记忆里,他上高中的时候就是囚龙帮的成员了,那么一切就都错乱了。

    安哥遗憾地摇摇头:“我想加入,可惜没成功。”

    佟姐松了口气:“怎么说?”

    “加入囚龙帮需要经历一个测试,测试很简单,要做一件好事,并且要有真实的记录或证明。”

    “做好事留证明,有点像是近年来扶摔倒的老爷爷前用手机摄像头把全程都拍下来,否则会被反讹上身。不得不说裴俊真有先见之明,十几年前就预想到了如今的社会形势。”佟姐说。

    “是呀!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俊哥在创立囚龙帮之前,还在网吧打工,做好事可以从网吧老板那里得一点小钱。所以他每次扶老奶奶过马路都会麻烦她老人家在一张纸按个手印,证明这事他做过了,拿去给老板。真聪明!”

    步老师问:“你说你没有加入囚龙帮,意思是他们给你的测试你失败了?”

    “对,很彻底的失败。这要怎么说呢?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说起。”

    安培成真的就开始闭着眼睛冥想了一阵,看他那搜肠刮肚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检索某段回忆。

    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一个柜子,柜子里的文件就是他们毕生的经历与记忆。而安哥给我的感觉就是他闭上眼睛,结果打开了别人家的柜子,因此取出来的是别人的记忆,但他不自知,当作是自己的并且沾沾自喜。

    文人都是怎么比喻回忆这种东西?晶莹剔透的水晶?温润轻柔的水波?簌簌落下的秋叶?拂过河畔的微风?

    我一时竟不知该觉得同情还是可悲。

    “我还是从一开始说起吧。当时俊哥给我这个测试,其实也是给了我很大的便利,因为做好事不分大小,我去扶老奶奶过马路,甚至扶一个骑自行车摔倒的小孩都可以。但我有更大的志向,要让俊哥对我刮目相看,要对得起他对我的那份信任。所以我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我要去帮一个厨子。”

    “厨子?”

    “对,厨子,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但因为他满脸横肉,长满了络腮胡,毛发旺盛,皮肤又黑,正好和书本里的张飞形象一致。所以我们都叫他‘飞哥’,飞哥是麻记餐馆的大厨。麻记餐馆是一个姓麻的中年女人开的,但她的脸上不长麻子,而且非常漂亮,有气质有韵味,整天穿着各种颜色样式的旗袍,和当年上海滩女人差不多,头上宛着发髻,插着银簪。

    “跑题了,总之我们都叫她老板娘,我高中暑假打工就是在她的餐馆里工作的,主要就是端盘子和洗盘子,我们那里的人不多,来往的都是熟人,所以我的工作也比较清闲。偶尔也会和飞哥聊聊天什么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飞哥告诉我,这间餐馆赚不了什么钱,本来是不会再招人了。但因为飞哥自己的相貌不适合给客人上菜,于是就叫了一个小白脸来。我想想也对,毕竟飞哥那模样,别人可以合法怀疑他在做的菜里下毒。”

    “等等,小白脸是说谁?”佟姐打岔道。

    “我。”

    “你?”佟姐眉头就要拧一块去了。

    安哥抓了抓自己的光头:“怎么说,我其实小时候的样子还挺清秀的,皮肤也算白嫩,有点像是文弱书生。”

    我试着想了想,有没有可能巨石强森小时候长得像年轻时候的莱昂纳多?不不不,完全无法想象,强森的那两块石板般的胸肌阻隔了我的脑电波。

    “别打岔,继续。”步老师说。

    “飞哥看我懂变通,做事灵活,很看好我。听说我加入了囚龙帮需要通过一个测试,总说到时候有事一定找我帮忙。但我问他有什么忙,他总说还没想好,想到再说。

    “我记得那天是圣诞节,我和飞哥都没什么活动,也没朋友约也没女朋友,就依然在餐馆里上班。天气挺冷,餐馆比较寒酸,没有暖气,我和飞哥就在烧菜的炉子边暖手。这时候进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推开门进来,摇摇晃晃,女的几乎是倒在男人身上,看来喝得不低。

    飞哥很直接地骂了一句,他就是这种性格,和他的外型接近。外型粗犷,脾气也火爆,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一般见到这种情况都会骂,娘的!喝成这样还吃什么饭?赶紧回家滚床单去吧!但他那天没说这些,只是简单的骂了一声,然后叫我去问他们吃什么。

    “答案很简单,土豆丝和炒毛豆,再来两瓶啤酒,总觉得他们打算今天醉死在我们店里。但既然是客人的要求,我们自然要满足他们。

    “菜他们吃的少,酒倒是全喝完了,两个人继续摇摇晃晃地出了门,比进来之前晃得更厉害。我莫名其妙地送走了他们,开始收拾餐桌。

    “这时候飞哥从后厨出来,坐在那对男女之前坐过的位置上,新抽了一双筷子夹了几颗毛豆塞进去,嚼了嚼,一拍桌子骂道,操!这不是能吃吗?浪费!

    “我也应和道,对!他妈的浪费!然后我们俩坐下来解决了那盘毛豆,那也是我们上的最后一盘菜,在那对男女之后就没有新的客人了。

    “我和飞哥吃着菜,飞哥说得喝酒,你去买。我说店里有,飞哥店里的质量不行,你去隔壁小卖部,钱我出,算我请。我一听有人请客,当即就跑出跑了两瓶酒回来。就这种吃着菜喝着酒,飞哥突然对我说了一句:‘记得刚才那个女人不?那是我女朋友。’”

    “噗!”我忍不住地失态了。

    “对!”安哥很激动地看着我,“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

    他继续说:“我刚喝进去一口酒全喷出来了,飞哥还在那里很是得意地说,怎么样?我的女人就是漂亮!对不对?我说,飞哥,你脑子糊涂了?你的女人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哎。飞哥说,哦,忘说了,前女朋友。我说这还差不多,是因为这男人你才被甩的?

    “飞哥说,屁!是老子甩的她!这才没分多久,就又找了一个,这骚老娘们儿啊!我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我对别人的家事兴趣不大,毛豆都比聊八卦要美味。飞哥却像开了话闸,说个没完。他说,小子啊,你见过这样的事不?一个女的和你过得百般好,结果发现她其实早就在外面搞怀孕了,急着找一个人敷衍着结婚算了。

    “我看飞哥的脸通红通红,比外面的交通灯都红。我知道他就是他话里的那个被敷衍结婚的人,当场就气呼呼地一摔酒瓶说,他妈的分啊!这叫什么事啊?

    “飞哥也赞同,对啊!分啊!现在又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你见过六个月都没动静的怀孕吗?我说可能打掉了吧?飞哥奇怪地看着我说,你小子懂得还挺多。我说没办法,学校不肯教,要学新知识就得到社会上。飞哥又说妈的,我之前也劝她打掉她死活不肯,现在怎么又对着另一个人求欢得厉害呢?还不都是为了钱!早晚弄死她!

    “我听到飞哥说这种话,为了发扬劝架的核心精神,我赶紧劝飞哥说不至于不至于,女人如衣服,哪天你晾在阳台的衣服被风吹跑了给别人穿了,你不至于动手打别人对吧?

    “飞哥就说那你帮我一个忙,忙我干掉那个女人,就算你做了好事。我说这怎么可以?我是来劝架的,不是来找茬的,更何况动手呢?我再次强调,我要做的是好事。”

    “飞哥说像这样祸害他人只为自己着想的女人,除掉她不就是做好事吗?为民除害。我知道他说的是歪理,但我喝得不少,脑子转不过来,想不出来怎么反驳他。后来也不用说了,因为我飞哥已经醉得睡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我算了算时间,下半夜是不会再有人光顾餐馆了,而且厨子也醉倒了,就算有客人也没法上菜。我打算锁门关店,餐馆的开关总闸在厨房,我去厨房关了大灯和蒸箱的开关,一回到正门,发现飞哥不见了,位置上就剩喝剩下的酒。

    “我心想飞哥虽然长得彪悍,但喝酒着实不行,他现在喝昏了头又跑到哪里去了?我想起飞哥是个老烟枪,可能是去买烟了,我去对门小卖部问了一圈,都说没见到人。我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餐馆后面有汽车发动的声音。

    “这声音我熟。是餐馆拉货的皮卡,因为引擎有毛病,每次发动前都会发出呲啦啦的动静,就跟车辆身份证一样容易辨识。

    “我跑过去,那辆皮卡从我面前开过去,飞哥坐在上面,车子过去的时候我都能闻到飞哥身上的酒味,他已经很醉了,但是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吓人。他踩死了油门,车子的速度非常快,我遥遥地看着,追不上。

    “后来我听到了一阵巨响,觉得是哪家煤气炉爆炸了,赶过去一看才知道是飞哥的车撞在了树上,车和树的连接处,还有一个血流不止的男人。在那旁边,还有一个女人,她一边哭一边忍不住胃液翻涌在那狂吐,应该是把今天晚上喝的酒全吐了出来。那女人就是飞哥之前说的‘前女朋友’。

    “男人死了,飞哥也死了,那皮卡没有安全措施,他也没寄安全带,我过去的时候,飞哥的脑袋正扎在前挡风玻璃里。我不知道飞哥原来就是想撞女人结果撞偏了撞死了男人,还是说他就是酒后驾车乱逛,却不偏不倚地撞到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我本来是想劝飞哥的,既然我听到了他的话,他也表明了自己要弄死女人。虽然说的是醉话,我本应该非常警惕的,可我没有,就听之任之,没多管。我没看住飞哥,他出去开车撞死了人,我觉得我也有一份责任。这份架我没劝到,我非常自责,俊哥说要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拒绝了。我觉得我没脸见他。”

    安哥的回忆到这里停住了,我不知道他是在为没通过测试而感到羞愧,还是为失去一位聊得来的好厨子而感到悲伤。

    步老师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什么?”安哥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说你之前住的地方叫什么?那个永远都不太平,永远都有热闹看的小镇,叫什么?”

    “陵安。”

    步老师拿起手机输入了一阵,把手机放在桌子上推过来,“你自己看看吧。”

    我和佟姐同时起身,凑过去看的时候脑袋还撞在了一起,佟姐毫不客气地把我的头挤开,自己拿起手机。

    安哥没有去看手机,而是在看步老师:“怎么了吗?”

    “十年前的圣诞夜,陵安的确发生过一场车祸,一名醉酒的男子撞死了一名走在路上的男人,两人双双死亡。事后报道,该醉酒男子是一名后厨,你看看特征像不像你所说的飞哥?”

    佟姐看完了手机,交给安培成,安培成不明所以,拿过手机一看,挑了挑眉毛:“没错!就是他!”

    “你再看看他的名字。”

    “酒驾男子名为包大荣,湖南籍贯,有过一次酒后驾车的记录,无精神病史……”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在哪:“飞哥……其实姓包?”

    “这有什么?我一开始不就说了不记得他的名字吗?大家都喊他叫飞哥,他原来叫什么,已经很久没人叫了。”

    步老师面不改色:“你接着往下翻。”

    “包大荣为包记餐馆的后厨兼老板,餐馆的原主人名为包大兴,是包大荣的亲弟弟,在亲弟弟出车祸死后,包大荣接过了餐馆……可能是我记错了……”

    “记错了?你难道连餐馆主人的死活都会记错吗?根本没有你所谓姓麻的老板娘,那家餐馆本就是包大荣他们俩兄弟的!”步老师厉声道。

    安培成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想说明什么?”

    “你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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