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回
给邱家去信后,没过几日,邱文瑞便飞鸽来信。大肆赞扬了她一番在先,再告知后日便会联合大理寺少卿华汉升一同上奏参秦雄。还道后日恰逢冬至,皇上正愁国库空虚而无心过节,若知道秦雄之子私铸官银,定然龙颜大怒。
邱宓慈想:若是后日便要上本参奏,那这几日内她就得对秦枇玉采取行动了。
于是,私下她跟华月开始商议。
直至冬至这日,裴正麒不知何事出去了。如此大好机会,哪能错过?
便在这日正午,以家宴为由。邱宓慈和华月一同到了麒麟殿,落座之后,这才打发人请秦枇玉过来。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得衣裙窸窣,便有小丫鬟上前报秦二夫人来了。接着才看见秦枇玉的身影,只是乍一看叫人惊艳。不过家宴,她却满身荣华满头珠翠,好不华丽。
秦枇玉一进屋便四下地打量,确定没瞧见裴正麒的身影后,她这脸色便没有刚进屋时那样明亮了。
“给老夫人请安。”她欠身朝裴老夫人问安。
裴老夫人却是不屑,见此秦枇玉也就笑笑便入了座。可一旁还坐着邱宓慈,她权当没看见。
华月在和裴明娟一道坐着,见秦枇玉不向邱宓慈请安,才道要说她,却听小丫鬟又报:“归园的裴三公裴六老爷们来了。”
接着,便见三四个古稀老者,杵着拐杖进来了。
“哟,今儿可当真是家宴啊。”秦枇玉讽刺一笑。
“今儿正是借着家宴请裴家几位长者过来见个证。”裴老夫人笑了。
“见证?”秦枇玉狐疑地扫了她们一眼。
“没错了,你且收着这好东西,若有不明白的再问我吧!”裴老夫人拿出一张纸来,上头写着什么尚且看不见,只不过一个大大红印章却十分显眼。
琶儿接过那纸张,秦枇玉拿到手中一看。当下怒气冲天,不由得一拍桌子赫然起身,怒道:“卖身契?!老夫人可是糊涂了?”
“你没看错,我也不糊涂,就是卖身契。”裴老夫人冷哼一声,“你虽是侯门小姐,可入裴家为妾是你自愿的。如今撵你走,给你一张卖身契算是还你自由身,难不成你还妄想自己有跟正室一样的地位,等着被休不成?”
“我可是圣上赐给侯爷的!你胆敢撵我走?就不怕圣上治你个违抗圣旨之罪?”秦枇玉忍着怒火反问。
华月听了,也插话道:“圣上是特赐你给侯爷,可圣上并未说特赐的妾室不能撵走啊。”
“你们凭什么撵我走?以为侯爷不在就能肆意妄为了?”秦枇玉冷笑,又恨眼看向邱宓慈,“大夫人的如意算盘,这回可就算错了!”
“肆意妄为的是你。”邱宓慈抬眼与她对视,四道目光暗中擦出多仇恨的火光,“今日撵你走可不止老夫人的意思,身为侯夫人,我有这个职责替侯爷清理门户。”
“您别急,咱们等侯爷回来再……”琶儿欲劝解秦枇玉冷静。却被华月打断了话:
“别妄想了,侯爷回来也是一样的。”接着,华月附耳对身旁丫鬟说了什么,丫鬟便走到了屏风后面。
不会儿,丫鬟领着一个妇人出来了。
“柳茹芳……”这下,秦枇玉僵住了。
“柳茹芳已经招了,你昔日如何一步一步算计嫂子的事情。”华月道。
秦枇玉却是不怕,看着柳茹芳许久,却又笑了起来:“她都已经被侯爷赶出去的人了,她说的话谁会信?”
“那就让她说说看。”裴老夫人示意柳茹芳将秦枇玉算计邱宓慈一事细细招出来,柳茹芳一字不漏地全说了。
只是秦枇玉却始终无所畏惧的样子。
“凭她说什么?侯爷也不信!”秦枇玉笑道。
“哦?若是你的贴身侍女琶儿作证呢?”邱宓慈笑着反问。
“什么?”秦枇玉脸色一变,猛然回头盯着琶儿。
却见琶儿惊恐地退到了邱宓慈身边,一番哆嗦之后,这才道:“柳姨娘所说的都是真的,奴婢可以作证。秦夫人不仅害了大夫人,还曾在应姨娘饭中下了药,还收买过裴二奶奶送樟木蟾蜍去给大夫人,说是可以坏了大夫人的身子。”
“琶儿!你这贱人敢出卖我!”秦枇玉猛然砸过来一个碗,幸亏宁锦手脚快,忙推开了邱宓慈,不至于被砸到。
“并非奴婢想要出卖您,只是我的姐妹琶珠同奴婢一样伺候您这么久,她死之后您却说她死的该,难保哪一日我也得被您推出去送死。”琶儿边说边泣。
“够了!”裴老夫人也站起身来,“我不想再听了,总之今儿请裴家三公过来,就是想要见个证,将来麒儿就算问了也自有说法。秦大小姐好生收拾收拾,赶紧离开我裴家吧!”
“我不走!”秦枇玉怒喝。
“不走?”裴老夫人这回也不忍了,总之她对这个秦枇玉是讨厌至极,“来人啊!把琵琶楼里她的东西都给扔出去,若还是不走,就让两个小厮给架出去!”
“是!”
连琶儿都成了人证,这下秦枇玉可谓是百口莫辩了。
……
“琶儿这个小贱人!亏得我往日对她那么好!”
琵琶楼里,秦枇玉是又摔杯子又砸椅的。门外几个候着的丫鬟不敢招惹她,头前近身伺候她的四个丫鬟:琶珠、琶儿、箫儿、筝儿。如今死了一个,走了两个,也就剩下筝儿了。
可筝儿也是不敢惹她的,巴巴地站在边上偷偷地哭着,生怕秦枇玉手中的花瓶一个偏了就砸她头上。
看着那张放在桌子上的卖身契,自幼娇生惯养的秦枇玉哪里受得了这个屈辱,当下便将那纸张撕了个稀巴烂,接着又对筝儿喝道:“去!吩咐人出门,务必让侯爷回来,就说我爹来信了,让他务必回来!”
“是……是……”筝儿慌忙点着头,出门找人去了。
秦枇玉说蠢也蠢,说聪明也聪明。奈何她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
秦雄和裴正麒两头都在利用她,虽一头是父亲一头是夫君,可为了保全自个儿,她两头都得想着法儿哄着。那头听从父母的话,在侯府立足了威风。这头为了挽住裴正麒,也不惜用一点秦家消息留住他,否则裴正麒又怎会不顾一切往琵琶楼跑呢?
等了有些功夫,筝儿回来了。不料却报:“出门没见着侯爷,倒是见着李管家,他说侯爷下午急着进宫,这会儿还没有出来呢!”
“进宫去了?”秦枇玉脸色一变,“可有问侯爷因何事进宫?”
“问了,李管家也不知道。不过……”筝儿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有话就说!”
“奴婢听那几个小厮在廊下说今儿送侯爷出门,恍惚听见侯爷跟同行的官老爷说了什么秦家长子……”
秦枇玉有些懵了,秦家长子可不就是说她哥哥秦肃么?
难不成?哥哥又犯了什么事儿?
她只知道秦家的银库是由她哥哥掌管,所以她往日才能在哥哥手中求得一些银子。只是曾经一次求得,却听哥哥叫她别直接将大锭银子花出去,说那是见不得光的。
彼时她便猜到几分,觉着那银子来历不明,可往最坏处想大抵也是扣了那个地方的军饷灾银罢了。只是,终究是在天子脚下,如今莫不是叫人查着了?
“筝儿,收拾些细软,叫人备好马车。”越发想着不对劲儿,秦枇玉决定回家一趟。
“您是要亲自找侯爷去么?”
“不,我得回家一趟。快去!”
“是!”
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首饰,秦枇玉很快就上了马车。只是她这一走,却再也回不来了。
※※※
翌日一早,邱宓慈、应素娴、华月和裴老夫人等人已经备好了早饭,就等着裴正麒回来,顺道应付应付赶走秦枇玉一事儿。
只是,裴正麒匆匆进门,水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却带了个震惊的消息:秦雄暴毙了。
“什么?秦丞相暴毙了?”裴老夫人也是不可置信。
“正是,昨晚上的事情。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文官武将十来人一同离开皇上的奉天殿,没走几步,他却忽然倒在地上,叫唤两声就断气了。太医说是早前肺里结了什么东西,急火攻心之下,一口气提不上来。”裴正麒一连饮了好几口茶,眼中多有红丝,像是累了一夜。
“这……”裴老夫人没想到秦雄会突然暴毙,以至原本要说秦枇玉的事儿也给忘了。
邱宓慈思量一番,还是决定自己跟他说。便主动上前递了一杯茶,交代道:“昨晚,秦枇玉带着两个丫鬟离开了。”
“离开?”裴正麒抬头看着她,皱着眉。
“柳茹芳跟琶儿这会儿还在华姑娘院子里,若要问秦枇玉为何离开,我可叫她们过来跟你解释清楚。”邱宓慈道。
裴正麒对秦枇玉是个什么态度,不得而知。表面上看,人都以为他宠她三分也让她三分。所以今日裴正麒发火,必在预料之中了。
然而,一切似乎并非想象中那样。
堂内静默了好片刻,裴正麒这才接过她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随后莫名奇妙地撂下句;“手脚倒是挺快的。”
也不知是针对谁而说,随后也就若无其事地起身回屋去了。
对于裴正麒的态度,华月和老夫人无不欢喜。只是她们忽视了一点,这一点却落在了邱宓慈心里:为何对秦枇玉,他也这样无情?
***
且说秦雄暴毙之后,往日听他调配的几名军权要将,开始不安分。
皇上为安抚军心,当朝追思秦雄,还下旨厚葬了秦雄。此事传开,圣上重臣子的美名举国皆知。
可秦雄下葬不过七日,秦雄之子秦肃却因私印官银而坏了事!私印官银乃大罪,可皇上看在秦雄的份上,原本此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岂料,私铸官银这一波还没过去,却有家奴御前告状,说秦肃强抢民女。当日由裴家将带兵搜查,可搜出来的却不是个普通的民女,而是先皇嫔妃海那赫紫衣。
宫内人都知道,海那赫紫衣原是要陪葬先皇的,后来却不知怎么逃了。
如今重罪并起,又有言官多次奏本。皇上不得已下旨抄了秦家……
再说那些头前听从秦雄调配的三位要将,他们原是等着秦肃继位。岂料秦肃素日里就是个没作为的小儿,如今又犯了这样事儿,谁敢指望他?
是以,最终今上理所当然的收回了兵权。
***
说完了秦家,便说朝廷里头。
兵权重收,圣上自然要找他自个儿的人,裴正麒便是其中一个。还有一人听说是华汉升的老师,是个老臣。
华汉升跟邱文瑞一同奏本,揭发秦肃私印官银。华汉升原是靠他的老师多次保举,才有如今的官职。他本想着秦雄一死,他也能加官进爵。不料皇上只升了邱文瑞的官,却独赏了他一些金银。
于此,他心中郁郁不平,便书信去了侯府,告知了裴老夫人。
可道裴老夫人和华月看了信之后,摇了摇头:“邱文瑞本就跟圣上连着姻亲……”
华月自是不理会叔父的这些事儿,也道与她不相干。烧了信件后,她起身帮裴老夫人捏着肩,好生安慰着。
才伺候着,却见她的丫鬟冰巧容色惊恐地跑了进来:“姑娘!”
“嚷嚷什么?也不怕惊着姨母。”华月怒斥丫鬟不规矩。
“姑娘……琶儿姐姐她……”冰巧哆嗦着唇,看样子才是受了惊吓的人。
“琶儿怎么了?大嫂不是看在她弃暗投明的份上,准备让她走了么?她爹娘没来接她?”华月问道。
“琶儿姐姐她……她掉井里了!”
“什么?”华月惊愕。
“昨儿大夫人屋里的宁锦姐姐还问我她去哪里了,可方才小丫鬟们在井边打水时,却看见她泡在井里!”
“阿尼陀佛!”裴老夫人着实被惊着了,直念佛。
“快别说了!赶紧去通知李管家,叫他去清理。再去告知大夫人一声!”华月吩咐道。
“琶儿怎么会掉井里了?”裴老夫人数着念珠,又问,“那、那个柳茹芳呢?”
“姨母放心,柳茹芳昨儿下午收了大嫂几个钱,已经回老家去了。”华月道。
“这就好……这就好……”
华月轻轻地顺着裴老夫人的背部,又取来软枕伺候她躺下,并笑道:“姨母安心,一切有我呢。”
……
且不说琶儿一死,叫裴老夫人受了惊,传到牡丹轩也叫邱宓慈惊了一下。
若说琶儿是自尽,却也不该。毕竟她背叛秦枇玉到底也是为了保命,又怎么可能轻易去死?
正当夜色,邱宓慈有些睡不着。宁锦躺在她身边,说了好些开导的话,可她却置若罔闻。
宁锦见她发呆,便以为她愁着,却将自己打听的事情说给她听:“听说秦枇玉被卖到了官窑,后来逃了出来,却叫老鸨派出来的人给打死在街上。秦家已经无人了,也没有人去收尸。”
“秦枇玉死了?”她惊愕。
“可不是么?合该她的报应。”
是啊,合该她的报应。
邱宓慈不再说话,断断续续跟宁锦说了几句,便恍惚入睡了。
然,睡至夜间,忽闻惊雷大作,邱宓慈猛然惊醒!
“夫人怎么了?”宁锦忙起身。
听那阵阵雷声,仿佛前景又返,倏忽回到当日秦枇玉刚进府那会儿。
那一夜,屋外不止雷声,还有把酒言歌,欢天喜地之声。
脑海中,又出现秦枇玉那张精致却刻薄的脸,忽又想到她已经死了,大仇虽报,可她却不觉得有多畅快。
“啊……”千愁百思之间,邱宓慈顿觉下腹一痛!
“夫人这是怎么了?”宁锦大惊,忙掀开被褥,却见她双腿之间竟有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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